與舊人重逢
吳楚清抱著電腦從地鐵口裡走出。
一棟破舊的扁長形公寓樓矗立在右前方。7層樓左右，深藍色的玻璃看上去灰濛濛的，像蓋了一層薄薄的灰土；黃色塗料的牆面佈滿裂紋，幾塊牆皮在風中搖搖欲墜。
她精心挑選的面試公司就在這棟破舊公寓的3樓。
吳楚清佇立在公寓樓下，滿意地點點頭：“環境真差，真好。”
環境差意味著缺錢，缺錢意味著可以“不拘小節”。
她來之前就搜尋過了，這家公司是今年剛剛成立的創業小公司，目前也只做了兩個小型頁遊，團隊人員預估不會超過十人。這意味著他們很大可能不會做背調。那麼只要她不主動說自己服刑過，對方應該不會知道。至於大學肄業——
吳楚清摸了摸自己的電腦，抬眼看了看樓梯右側皸裂的牆皮，他們公司看起來很缺錢，只要她的專案展示能打動他們，肄業這件事或許不是問題。況且自己是T大的，讀書期間就已經有了很多專案經驗了。
也就是說，面試最重要的就是專案展示。她最近一個月，除了吃飯面試就是沒日沒夜地研究各種各樣的頁遊，之前大學做私活就做過頁遊，雖然那個時候只是根據策劃編寫程式碼，她自己也只草草玩過幾個遊戲，但是基本邏輯已經刻入腦海，接下來就是創新最佳化。
不必緊張，她只是應聘一個遊戲程序員的職位，又不是應聘技術總監。
想到這裡，吳楚清長舒一口氣，抬腳走進了大樓。
到了三樓後朝左拐，走到盡頭，就看見一個緊閉的深灰色防盜門，防盜門上貼著貼紙“壹七八創宇”。
吳楚清按了好幾下門上的門鈴，都沒有反應，估計是門鈴壞了。
只能伸手敲了兩下門。
門裡傳來拖鞋擦過地面的聲音，不一會，門就被開啟了。
一個穿著白色老頭背心，黑色寬大短褲，頂著雞窩頭的男生疑惑地望著她。
“你是？”男生撓了撓雞窩頭。
“你好，我叫吳楚清，約了今天下午3點的面試。”
“我靠，完全忘了，”男生暗暗罵了句，接著扭頭朝屋裡大聲喊了句，“秦哥，面試的來了！”
“你先進來吧。“男生斜側開身子，讓開進門的路。
吳楚清在門口猶豫了兩秒，伸手摸了摸褲兜的水果刀，才邁過門檻。
屋裡還算涼快，50平左右的空間裡放了6個辦公桌，辦公桌上都是雙屏，但是目前只有一個有厚劉海的女生坐在工位，除了雞窩頭男生之外，沒看見其他人。
雞窩頭帶著吳楚清走過成箱的泡麵，掠過貼著白板的牆面，停在了厚劉海女生面前。
“秦哥，不，秦總人呢？”雞窩頭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廁所。”厚劉海女生抬起頭，露出兩個碩大的黑眼圈。
“你先坐這等吧，”雞窩頭拉過來一個轉椅，接著說，“我們先忙自己的事了。”
“好的，謝謝。”吳楚清坐了下去。
不一會，傳來廁所沖水的聲音，一個穿著黑短袖的男人走了出來。
吳楚清站起身，那個男人抬起手掌，朝下壓了壓，吳楚清又坐了回去。
黑短袖男人應該就是秦哥。
秦哥走到吳楚清旁邊的工位坐了下來。
吳楚清遞上簡歷。
秦哥低頭仔細地看著她的簡歷，劉海下垂，遮住了他的神情，吳楚清有些緊張。
“簡歷不錯。”秦哥緩緩道。
“謝謝。”吳楚清的肩膀慢慢放鬆。
“先別謝，”秦哥說，“你知道我們公司是幹甚麼的嗎？”
“貴公司目前主要的發展方向是頁遊開發，我——”吳楚清說到這裡的時候，秦哥的眉頭很明顯地擰在了一起，但他並沒有開口打斷吳楚清。
吳楚清一邊分析自己哪裡說錯了，一邊小心更正著措辭。等她說完對“壹七八創宇”發展方向的理解後，秦哥仍然擰著眉，他沉默了片刻說：“你簡歷上說你獨立設計了一個遊戲。”
“是的，不過沒有上線。”吳楚清趕緊把膝上型電腦推過去。
“講講吧。”
“美術用得開源資源，“吳楚清一手操作鍵盤，一手操作滑鼠，“核心玩法是回合制戰鬥系統……”
吳楚清越講越順，秦哥的眉頭稍微鬆了一點，等到吳楚清切換到程式碼介面，展示程式碼的時候，秦哥的眉頭已經完全放鬆了，甚至輕輕地點了點頭，但是眼神依舊搖擺不定。
“能量管理系統也是你獨立開發的？”秦哥盯著螢幕，緩緩開口。
“是的，主要為了平衡戰鬥節奏，提升策略性趣味。”
“假如改成多人線上遊戲，你準備怎麼最佳化？”秦哥瀏覽著程式碼，又甩出來一個問題。
“如果是大規模戰鬥，可能需要狀態壓縮……”
吳楚清說完看向秦哥，秦哥看著螢幕沉默不語。
吳楚清的心又提起來了，她把剛才的回答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發現甚麼問題。
“你的程式碼很漂亮，戰鬥邏輯也很清晰，”秦哥頓了頓，“但是，很遺憾，我們沒有辦法錄用你。”
“不好意思，”吳楚清看向秦哥，平靜地問，“我可以問一下我是哪方面比較欠缺嗎？”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仔細看我們的招聘公告，我們公司現在主要的發展方向是頁遊聯運，做平臺代理，已經不做遊戲開發了。”
吳楚清有些驚訝，她確定自己不會看錯招聘需求。而且這人既然不做遊戲開發，為甚麼問這麼多遊戲開發的問題？”
就在吳楚清正準備開口詢問的時候，門鎖傳來了轉動的聲音。
一個響亮的女聲在屋裡響起。
“MM大公會真不是東西，竟然要我們40%的返傭！”
吳楚清和秦哥齊齊朝門口看去。
吳楚清驚愕地站起來，瞪大了雙眼。
“學姐？”吳楚清難以置信地開口道。
“楚清！“袁玫高興地跑了過來，給了吳楚清一個大大的擁抱。
“學姐，你怎麼在這，怎麼不在北京？”
“說來話長，之後再聊，”袁玫擺了擺手，笑著說，“我今天本來想自己面試你，臨時去談專案了。你們聊得怎麼樣？”
吳楚清這才知道，原來是學姐收了她的簡歷。
秦哥臉色陰沉地站起身，說：“袁玫，你甚麼意思？”
“聊得不好？”袁玫看了眼吳楚清，說，“不應該啊。”
“是你非要停止開發遊戲，做平臺代理，我同意了。你現在又收一個遊戲開發的人，你故意跟我過不去？”秦哥的臉色很差。
“我是要做平臺，之前我做的TP專案就是她參與的，她的能力我知道的，“袁玫拿起簡歷，驚訝地看向吳楚清，“你怎麼沒寫？”
“附錄。”吳楚清有一點尷尬。因為壹七八的招聘公告清清楚楚地寫招遊戲開發程序員，所以就把別的經歷寫在附錄了。誰知道面試官真地只看最精華的那一頁。
袁枚嘆了口氣，把附錄遞給了秦哥。
她張了張口，正準備說甚麼，突然想到甚麼，開啟了瀏覽器。
螢幕上赫然顯示著“壹七八創宇，招遊戲開發程序員”。
“劉欽林！”秦哥大喊一聲。
雞窩頭跑了過來：“咋了，玫姐？”
“招聘廣告為甚麼沒改，現在是6月份嗎？”
“靠，”劉欽林說，“之前忙忘了。”
秦哥和袁玫深吸一口氣都沒再說話，場面一度沉默而尷尬。
“算了，現在公司非常時期，你不是搞人事的，本來就是讓你兼任。”袁玫緩緩開口，打破了尷尬。
“後端開發也得考察，”秦哥看向袁玫，“就算你打了包票。”
“當然。“袁玫說。
秦哥坐下，開啟一份資料庫設計文件，沉聲問：“假設平臺有多個遊戲，同時上線百萬玩家，你如何設計資料庫來高效儲存並快速查詢使用者資料？”
吳楚清在腦內快速地思考，回答：“設計分庫分表來減少單一資料庫壓力……”
“……”
“……”
袁玫看向秦哥，揚著下巴說：“我沒問題了，秦總有嗎？”
“沒了。”秦哥聲音沒有很愉快。
袁枚朝吳楚清眨了眨眼睛，笑著說：“楚清，加入我們吧。”
剛才的對話甚至讓吳楚清產生了一種久違地、酣暢淋漓的興奮感。吳楚清正準備高興地答應，卻突然想到自己大學肄業，並且坐過牢這件事。
如果是別的公司，不問她就不打算主動說了，畢竟她全身上下只有30塊，房租還有兩天就要交了。
但是這家公司的負責人是袁玫學姐……
吳楚清閉了閉眼，還是開口道：“學姐，我有件事想說一下。”
“甚麼？”
“我沒拿到畢業證。”
“哦，我知道的。”袁玫無所謂地說。
“你沒拿到畢業證？”秦哥驚愕地看向吳楚清，“你沒畢業？”
“對，退學了。”吳楚清誠實地說。
“沒拿到就沒拿到，我當初還想找你畢業入職我們公司，聯絡不到你，結果聽說你退學了。是發生甚麼了嗎？”袁玫認真地問。
“我，”吳楚清深吸一口氣，說，“我，我因為一些事，坐了一年半的牢。”
“甚麼？”幾個不同的聲音遠遠近近地一起爆發。
“坐牢？”這回連袁玫都驚訝了。
秦哥嘴巴張了張，正準備說話，被袁玫一記眼刀封住了。
“跟我來這邊說。”袁玫拉著吳楚清走進臥室，順手關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