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女人
李迪沒有接電話。吳楚清也沒有再打，她握著手機，神色漸漸變得鎮定。
她還沒有大學畢業，他們還沒結婚，他們沒有錢。她應該馬上去預約人工流產。
就在她起身的時候，李迪回撥了電話，她又坐了下去。
李迪問：“怎麼了？”
“我懷孕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只能聽到淡淡的呼吸聲。吳楚清也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等著李迪的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李迪的聲音再次響起：“楚清，我明天就到北京。”
吳楚清說了聲“好”就結束通話電話，她心想：“真好，李迪沒有逃避這件事。”
第二天晚上李迪才到北京。吳楚清開啟招待所的門，李迪就站在她面前。
他穿著那件吳楚清買的黑色羽絨服，提著一個旅行包，風塵僕僕，呼氣粗重，想必是一路趕過來的。
李迪放下行李袋抱住了她。
她埋在李迪的胸口，聽見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楚清，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的。”
不知道是因為懷孕了激素紊亂，還是她真的感動了。她的眼淚無意識地滾落了下來，浸溼了那件黑色羽絨服。
李迪拉著她進了屋，側身關上了房門。
“對不起，”李迪拉著吳楚清在床邊坐下，伸手輕柔地擦掉了她的眼淚，他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每次都戴套了。但這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吳楚清臉上還掛著淚痕，她說：“這不是你的錯，我上網查了，避孕套的避孕率是也不是百分百嗯。”
李迪輕嘆一聲，伸手抱住了吳楚清，他說：“楚清，你現在怎麼想的？”
“我，我，我想打掉，”吳楚清的聲音有些顫抖，她繼續說，“我大學還沒有畢業，我們現在也沒錢，我覺得它出現的時間不合適。”
李迪沉默了片刻，說：“那就打掉吧。雖然它是我們的孩子，但是你有選擇的權利，我不能這麼自私地讓它阻礙你的前途。”
我們的孩子？
是啊，這是李迪和她的孩子。
她怎麼能這麼自私地自己就做了決定呢。
“你怎麼想的？”吳楚清從李迪的懷裡抬起頭。
李迪伸出手指，輕柔地把她散落在臉頰的頭髮別在耳後，聲音很誠懇：“我的想法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能耽誤你。”
“不！怎麼不重要呢，這是你和我的孩子。”吳楚清說。
李迪嘆了一口氣，眼睛看著前方，說：“我……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拋棄我和我爸了，我爸天天酗酒也不管我，高興了給我買幾顆糖，不高興了就是一頓毒打。”
這些話吳楚清聽過，聞言她輕輕地握住了李迪的手。
李迪繼續說：“我一直渴求一個完整的家庭，我常常暢想，如果我有孩子，我的孩子一定會有一位好的父親還有一位好的母親。我遇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找到了，你是那麼好的一個女孩，而我是那麼幸運地遇見了你。我常想，我們會組建一個完美的家庭。”
“李迪——”吳楚清輕輕喚了一聲。
李迪輕聲打斷吳楚清，他說：“但我知道我不能自私，那是我的夢想和期盼。我怎麼能勉強你去滿足我呢，我不想成為一個自私的人。”
聽到這裡，吳楚清想，是啊，李迪這麼大度寬容，他為了自己放棄夢想，而自己卻正在自私地剝奪了他的夢想。
吳楚清突然覺得腦子有些亂，她說：“我再想想，好嗎？”
李迪說：“當然要好好考慮了，這是我們的孩子，我知道我們現在都很難受，但是你有權利做任何決定，無論是打掉我們的孩子，還是讓我們的孩子出生。”
李迪不斷重複那五個字“我們的孩子”，讓吳楚清覺得肚子裡那個受精卵是有生命的人類，是她和李迪的孩子，是一個可以長大活蹦亂跳的孩子。
這讓她原本想堅持的人工流產，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吳楚清沉默不語，李迪也沒再說話。
吳楚清幾乎考慮了一夜，但她還是沒能做出決定。
第二天一早她就回了學校，走的時候李迪還沒有醒來。她把成果提交給學姐後已經到了中午，從食堂給李迪打了飯菜。
推開房間門，一股巨大的煙味撲面而來，她扶著門框咳了好幾下才走進屋裡。
李迪背靠床側坐在地上，低著頭，金白色的頭髮垂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的腿邊還散落著好幾個啤酒瓶，吳楚清蹲下去聞見了一股濃烈的酒精味。
吳楚清沒忍住側頭乾嘔了幾下。
這時，李迪好像才清醒過來，微抬著下巴，眼睛發紅地看向她。
吳楚清很想開口問他怎麼了，卻在張口的一瞬間，菸酒混雜的味道灌進胃裡，她又被刺激地乾嘔了起來。
李迪立刻急急地半跪在地上，伸手撫著她的脊背，他似乎喝醉了，聲音含糊又著急：“對……對不起，我，我就是太難受了，孕婦是不是不能聞菸酒的味道。都怪我，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太難受了。”
吳楚清喘著粗氣擺了擺手。
李迪急急地起身，拿過來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遞給她。
吳楚清喝了幾口水，感覺好多了，她癱坐在地上，李迪半跪著在她身旁。
“李迪，我——”吳楚清說。
“你先別說，好嗎，”李迪飛速地打斷了吳楚清，面色哀慟地伸手撫了撫吳楚清的肚子，說，“讓我再最後看幾眼我們的孩子。”
吳楚清說不出來話了。
李迪一隻手攬住她，一隻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吳楚清覺得李迪的身子在微微顫抖，她從李迪的懷裡抬頭，看見了李迪猩紅悲痛的眼睛。
“這個孩子只是跟我們緣份淺，上天讓他來得那麼突然，但他不能阻礙你的前途，沒關係的，楚清，不管你做出怎樣的決定，我都愛你，我永遠愛你。”李迪的眼角滑下一滴晶瑩的淚水。
吳楚清從沒見到過李迪哭過。
原來他是那麼地想要一個孩子。
但她竟然要自私地把孩子打掉——把她和他的孩子打掉。他竟然沒有怪她，他還說愛自己一輩子。
吳楚清想，她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遇到像李迪這樣好的男人了。
既然決定了一輩子在一起，那麼這個孩子只是比預想的時間早到了一些，它是本來就應該出現這個世上的生命啊。
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大學一畢業就結婚生子嗎？她現在大四了，還有半年就畢業了，只是比她們提前半年，這沒有問題啊。
而且這個孩子是不是上天特地在此時送給他們的愛情結晶呢，畢竟他們每一次都做好了措施，卻還是懷了孕。
吳楚清看著李迪的發紅的眼睛，有一股奇異的衝動湧在喉頭，她開口說：“我要我們的孩子。”
李迪眸光閃動，他伸手抱住了吳楚清，說：“楚清，我真幸運能遇到像你這樣的女孩。我會一輩子都愛你的。”
吳楚清倒在李迪的懷裡，突然覺得全身的力氣都散沒了，但是又有一種暈暈乎乎的輕鬆感。
李迪吃完飯後就獨自出門了，回來的時候吳楚清正坐在房間的椅子上看著窗外。
她明明已經做出決定了，腦子卻有一種混沌感，整個人像飄在霧裡。
“楚清。”李迪喚了她一聲。
吳楚清抬眼看向李迪，李迪緩步走近她，單膝跪地，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方盒。他開啟小方盒，深情又莊重地說：“楚清，嫁給我吧。”
小方盒裡是一枚戒指。
李迪在向她承諾。
吳楚清把手遞給李迪，李迪輕柔地把那枚戒指戴在了吳楚清的無名指上。
李迪抓著吳楚清的手，說：“我現在沒有錢，只能買這種便宜的戒指。你相信我，等我有了錢我一定會給你買鑽石戒指。”
“我相信你。”吳楚清聽到自己這麼說。
“楚清，我現在年紀還不到22歲，再過一年，等到了年紀，我們立刻結婚好嗎？”
“好。”吳楚清說。
李迪伸手攬過了吳楚清的肩膀，將她擁在懷裡。
吳楚清覺得她現在應該很幸福，她擁有一個愛他的男人，肚子裡是上天贈與他們的愛情的結晶。
不是人人都渴望愛情嗎？
現在她擁有了，她甚至提前擁有了，她的愛情甚至被承諾了結局——婚姻和家庭。就像從小她們讀的童話書和言情小說一樣，結局總是——王子和公主/男主和女主結了婚，從此幸福地生活了下去。
她會有一個完美的家庭，家庭裡有父親，有母親，有孩子。她的孩子不會像她一樣，也不會像李迪一樣有殘缺的家庭。
她的孩子會幸福地長大，她和李迪一人牽著一隻孩子的小手，一起奔向未來。
想到這裡，吳楚清嘴角微微翹起，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幸福的笑容就在臉上展開了。
那幅美好的藍圖就在她面前。
沒有誰比她更幸福了。
李迪當天下午就離開了北京，他說必須回去工作給孩子賺奶粉錢，他不能讓壓力全在吳楚清一個人的身上。
吳楚清一向善解人意，沒有過多阻攔。
吳楚清在李迪走後就回了學校，在路上碰見了小言。
小言抱著一堆白色的塑膠板，在她四周嗅了嗅，說：“怎麼總感覺有股煙味？”
“你鼻子還挺靈，”吳楚清笑了一下，“可能是我身上的。”
在那個屋裡呆了那麼久，原來她已經被菸酒的味道浸透了啊。
小言瞪大眼睛，驚訝地問：“你抽菸了？”
“嗯……不是我。”
“哦，難道是李，嗯，你男朋友來北京啦？”
“嗯。”吳楚清輕輕地應了聲。
小言沒有追問，刻意說了一些高興的趣事，但吳楚清其實甚麼也沒聽進去。她現在的狀態很奇怪，一方面覺得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的心好像空空的。
她們在宿舍樓下分別了，吳楚清看著小言漸漸消失的背影，莫名地有些羨慕。
隨即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扯出一個笑容，她對自己說。
“你是最幸福的女人哦，吳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