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迷藥
來都來了, 事關性命,虞知寧不能空手回去。
她心中一橫,起身尾隨那兩名丫鬟出了暖房。
丫鬟穿過長廊, 進了一處燈火通明的院落。
虞知寧貓著腰尋了個牆角蹲著, 聽裡面隱隱傳來琵琶樂聲,還有晉王的聲線,像是在與人飲酒閒談:
“雪蕊芙蓉這花雖不算難得,但這般品相的, 滿京都也找不出第二株。”
另一個聲音接著響起:“晉王殿下的暖房,果然藏盡天下春色。”
晉王似乎心情極好:“聽說你也是愛花之人,既然喜歡, 那這株雪蕊芙蓉, 便送你回去賞玩罷。”
一陣短暫的沉默,隨即是那人起身行禮的衣料窸窣聲:“臣,謝晉王殿下厚賜。”
虞知寧蹲在陰影裡,眉心一蹙。
這聲音怎麼聽著有些耳熟?
又過了片刻, 裡頭的琵琶聲終於停了, 接著是腳步聲、衣料窸窣聲和告退聲。
門簾被侍從掀開, 一人退了出來。
玄色暗紋長袍襯得他身姿修長, 廊下燭火搖曳, 映著那張端正的側臉。
眉目間依舊是平日那副從容溫潤的模樣, 可此刻看在虞知寧眼裡,卻只覺得心驚肉跳。
是謝懷瑾。
謝懷瑾怎麼深夜在同晉王飲酒?
還有方才那些閒談之語, 怎麼聽都不是泛泛之交。
她倏地想起賞梅宴那日,謝懷瑾以“賑災點出了亂子”為由將謝季匆匆叫走,接著便是她與謝濯玉回城途中被捲入鄭謙案,而謝季因先行一步未被牽連。
還有清風閣那回, 同樣是謝懷瑾做東,偏偏就那麼巧遇上了晉王,連累她被灌了一通酒。
彼時只道是巧合,如今再看著謝懷瑾那道修長背影……
謝端分明拒了晉王的招攬,可謝懷瑾卻與晉王走得這般近。
她之前還想著謝濯玉是不是投靠了晉王,後面晉王登上大位才能x一舉翻盤掌控謝家,現在看來,若嫡子謝懷瑾已經是晉王麾下之臣,著實用不到再拉攏一個庶出之子。
那謝濯玉要如何翻盤?
虞知寧腦中莫名閃過石羊堤議事棚裡的寧王與謝濯玉各坐一端,垂首同閱案卷的畫面。
還有那夜初見寧王,他那雙在燭光下幽深如墨,與謝濯玉格外相似的眼睛。
“快些去熬些醒酒湯,殿下醉了。”
屋內丫鬟的話語傳來,將虞知寧的思緒猛然拽回。
而謝懷瑾的身影已快要消失在迴廊盡頭,身後一個小廝正緊緊跟著,手裡捧著那盆雪蕊芙蓉。
虞知寧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悄摸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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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懷瑾從晉王府側門離開,上了一輛沒有任何府邸標識的馬車。
馬車行至謝府偏門,門內早有守夜的小廝候著,聽見車聲便輕輕拉開門閂,探出頭來張望一眼,連忙垂手退到一邊。
謝懷瑾下了車,面色如常進了自己的院子。
夜已深,府中寂靜無人,廊下燈籠昏黃,虞知寧悄然跟隨,而那盆雪蕊芙蓉被小廝端著,一路送進了謝懷瑾的臥房。
門扉半掩,燭火晃了晃,裡頭傳來衣料窸窣的聲響,像是他在更衣。
片刻後燈熄了,謝懷瑾似是累了上了榻,沒過多久便沒了動靜。
虞知寧現在已經沒功夫思考這幾人之間的複雜關係了,她現在最要緊的,是將那株雪蕊芙蓉偷出來。
她耐心又等了半盞茶的功夫,確認再無聲響才輕輕推開房門,側身閃了進去。
就著透進來的月色,屋內佈局清晰可見。
陳設素淨,臨窗一張書案,案上筆墨整齊,旁邊擱著一隻小銅爐。爐中青煙嫋嫋盤旋,暗香浮動,味道聞著十分清冽。
可惜她沒瞧見雪蕊芙蓉,只得繼續往裡。
內室稍小,靠牆一張木床,床頭小几上正擱著那盆花。
而謝懷瑾穿著玄色中衣躺在床上,錦被蓋到腰際,呼吸綿長,睡得很沉。
虞知寧躡足靠近小几伸手去端花盆,只是指尖還未觸到盆沿,腦袋忽然一陣發暈,視野都跟著晃了晃。
她收手扶住額頭。鼻尖又飄來那縷清冽的煙氣,淡淡的,眩暈感比方才又重了兩分。
這香不對勁——念頭剛漫上腦海,原本榻上安安靜靜躺著的人影卻倏地朝她襲來。
她心中一驚,本能想躲,可距離太近身體又慢了半拍。來不及回頭,手腕被人猛地攥住。
天旋地轉間,後背狠狠撞上床褥,眼前掠過一道玄色的衣影,還沒看清,脖頸便被一隻手穩穩掐住。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那張方才還熟睡的臉上。
謝懷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底沒有絲毫睡意,清明得像一潭冷水。
他半跪在床上,一條腿抵在她腿間,將她牢牢困在身下。
衣襟微微散亂,帶著剛從被褥裡起身的餘溫,貼上她因夜風而冰涼的手臂,那種溫差讓人一顫。
“大半夜的……”
謝懷瑾的聲音十分溫和,可掐在她頸間的手並未鬆開,似乎只要微微施力,就能擰斷她的脖子。
“姑娘為何尾隨?”
虞知寧僵在床上,心跳擂鼓似的撞著胸腔。
是她大意了。
不僅大意於屋內的迷香,更大意於看走了眼。
誰能想到這位看著溫和內斂、端方有序的三公子,功夫底子竟然不差,方才那壓制她的一手,看著根本不是尋常人。
而她此刻只在臉上胡亂繫了一塊黑色方巾,遮住下半張臉。
可那雙眼睛遮不住,眉若遠山,眼尾微挑,瞳色在月下泛著淺淺的琥珀光。
那爐香還在燃,青煙嫋嫋,一縷一縷湧入她的呼吸。
眼看謝懷瑾還打量著她的眉眼,虞知寧眼神迷離了一瞬,原本僵硬的身體在他壓制之下,竟軟軟鬆懈下來,像是被那香氣抽走了骨頭。
面前人見她軟下來,手已然探來,作勢要扯下她面上的方巾。
指尖即將觸及布角的那一剎,虞知寧原本軟塌塌的身子猛地繃緊,右手閃電般扣住他掐頸的手腕,五指收緊,同時腰身一擰,膝蓋朝他的小腹猛頂而去。
謝懷瑾眼底掠過一絲驚詫,興許是沒想到中了迷香的人還能有這般凌厲的反擊。
他鬆開鉗制側身避過膝撞,同時手腕一翻,從她的抓握中滑脫。
兩人之間拉開數尺距離。
月光在地上劃出一道明暗交界線。虞知寧單膝抵床,呼吸微亂。
謝懷瑾站在幾步之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紅的手腕,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那雙光華未褪的眼睛上,久久沒有移開。
“你是何人?”
他的音色卻沒了方才的散漫,沉了幾分。
虞知寧沒答話。
餘光掃過那盆雪蕊芙蓉,那花就擱在床頭小几上,離她不過一臂。
她心頭一動,不再猶豫,掏出腰中匕首朝謝懷瑾面門擲去。
就在他偏頭避開的一瞬,她右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折斷那花,與此同時整個人往床尾一縮,藉著床柱的遮擋,一腳蹬開半掩的窗扇。
月光和冷風一起灌進來。她翻身而出,朝謝府深處而去。
謝懷瑾看著那道身影融入夜色,卻沒有追。
小几上那盆雪蕊芙蓉被折走了大半,幾片雪白的花瓣可憐地散落在桌面,斷口處滲著透明的汁液。
窗欞被踹得變形,夜風呼呼灌進來,吹得香爐裡的青煙七零八落。
他伸手撚起一片花瓣,指腹輕輕揉搓,汁液染上指尖,帶著清苦的澀意。
風吹起他的衣袍,他站在一片狼藉中,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那輪冷月。
動靜太大,門外已經有護衛趕來,詢問公子出了何事。
“無事,退下吧。”
謝懷瑾淡淡開口,門外有腳步聲正要離去,他又喚一聲。
“等等,謝大公子可有尋到的訊息傳來?”
“回公子,暫無。”
沉默片刻,屋內才有人開口:“現在,找個人去大房盯著,若有任何異常,及時來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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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寧翻回柳蘅的院子,髮絲凌亂,腳步虛浮。
柳蘅和周嬤嬤正在屋裡守著燈,聽見動靜轉頭一看,嚇得同時站了起來。
“天爺——”周嬤嬤驚呼半聲,被柳蘅一把按住。
眼看虞知寧搖搖欲墜要倒下,柳蘅眼疾手快扶住她:“發生了何事?”
虞知寧喘了幾口氣,眩暈感猶在,簡單敘述了經過。
“晉王府內,晉王在同謝懷瑾飲酒,還將那花賞給了謝懷瑾。”
“我溜去他屋裡拿,沒想到他屋中點了迷香……”
虞知寧將懷裡那花掏出來,往周嬤嬤手裡一塞,花瓣被她捏得又落了幾片,但好歹蕊芯還在。
“嬤嬤,現在千萬不要出門,只當甚麼事都沒發生。”
“明早天亮了再去製藥。切記。”
柳蘅聽完虞知寧的話,面色一沉,起身吹熄了屋裡的燭火,又命周嬤嬤去側房歇息。
周嬤嬤應聲退下,虞知寧則被留在了柳蘅屋子裡。
“你今夜且在我屋裡睡,明日解藥服用了再說。”
藥勁後知後覺上來,虞知寧早已經疲倦得不行,立即點了點頭,爬上矮榻倒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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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寧這些日子連日奔波,身體早已疲倦不堪,這回藉著謝濯玉屋中那迷藥,竟是一覺睡到了第二日傍晚。
醒來時看見天邊晚霞,她著實恍惚了。
還是柳蘅進來告訴了她時辰,她才發現自己睡了那麼久。
“你再不醒,我也要喚你起來了。”
柳蘅遞來一粒藥丸,示意她服用。
“再遲些,你就要毒發了。”
虞知寧趕緊嚥下,又灌了杯水。
見她服完藥,柳蘅塞給她一包銀兩。
“昨夜三公子那邊說遭了賊,今日府中防衛頗重,你既說他偽裝,他只怕還盯著各處院子。”
“這些銀子給你,你入夜後悄悄溜出去後且自行置辦車馬,我就不派人送你了。”
“你前些日子離京後,月影和松竹也往那邊趕去了。只怕如今還在柳林渡等著。”
“你到了那兒,先與他們匯合,換了裝束再露面。”
柳蘅目光落在她面上片刻,“多的我不多說了,你是個聰明的,心中定是有數。”
虞知寧點頭,將銀兩塞進懷中,“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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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州石羊堤,連續近十日日夜不停地搶修,沙袋壘了一層又一層,堤上那片豁口好歹是堵住了。
冰冷的河水被擋在堤外,咆哮聲雖未盡,卻已不再是那日決堤時失控的模樣。
謝濯玉方結束與寧王一同巡視堤壩的行程,回到屋中,還未落座,宋一便匆匆閃身進來,遞上一隻細小的竹筒。
“公子,宋四飛鴿傳書。”
謝濯玉接過,取出筒中薄薄的紙條,展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虞抵京後先入謝府,又獨赴晉王府。
謝懷瑾亦在晉王府中,二人先後回返。
虞入謝懷x瑾內室,出時步履虛浮,衣襟有亂,後回柳蘅院中休憩。]
謝濯玉的目光落在“步履虛浮、衣襟有亂”八個字上,久久未動。
屋內氣氛一時冷了下來。
“……退下。”
片刻後,謝濯玉終於開了口。
宋一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作者有話說:宋四:紙條只有這麼大,得簡單點寫,寫出關鍵,讓公子一目瞭然。
謝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