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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懷抱

2026-05-27 作者:知我暗湧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懷抱

虞知寧心裡暗暗叫苦。

一罈碧潭雪已經去了大半壇, 她雖然暫時還沒甚麼感覺,可再這麼喝下去,時間一拖, 後面醉不醉誰也說不好。

更何況晉王那笑吟吟的模樣, 大有要將她灌透的架勢。

她忍不住想起前日謝端說的話,她在獄中時,胡仲明曾替晉王拋來橄欖枝,被謝家拒絕了。

今日這頓酒, 恐怕不只是巧遇那麼簡單。

謝懷瑾怎麼偏偏挑了今日,還偏偏碰上了這尊大佛。

虞知寧咬了咬牙,不能再喝了。她索性將計就計, 率先裝出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樣來。身子微晃著伸手扶住桌沿, 說話也斷斷續續起來。

“殿下……”她抬起眼,襯著蒼白的臉色,竟生出幾分說不出的脆弱來,“臣……實在是……不成了。”

“再喝怕是…要失態了…”

話音落下, 桌上幾人皆將目光落在了虞知寧身上。

燭光下, 謝珏臉色依舊帶著蒼白, 濃密的睫毛低垂著, 在眼尾落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嘴唇因為酒意染上了淡淡的緋色, 整個人像是一幅被水洇溼的畫, 隨時都會化開似的。

崔瑜看得眼睛瞪圓了,臉頰莫名泛起緋紅。

謝季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覺更甚, 抓心撓肝的不爽。

崔衍倒是平靜,只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在旁一直沒怎麼開口的謝懷瑾,視線在虞知寧面色一瞥而過,終於起了身, 朝晉王拱手。

“殿下恕罪,家兄大病初癒,實在不勝酒力。臣代家兄敬殿下一杯,請殿下容他緩一緩。”

他說著,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晉王目光還落在虞知寧那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上。他看了片刻,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三公子倒是護兄心切。”

謝懷瑾垂眸:“家兄自幼體弱,還望殿下垂憐。”

晉王“嗯”了一聲,沒再為難:“既如此,謝大公子便歇著吧。來人,給謝大公子換盞熱茶來。”

隨侍應聲換上了熱茶。

又是一番推杯換盞,一罈碧潭雪終是見了底。

晉王倒沒喝多少,大多數都進了虞知寧的肚子裡。

剩下的被崔衍和謝懷瑾分了,兩人看著也有些醉意。

崔瑜和謝季許是還在國子監讀書的緣故,晉王倒沒難為他們倆,只偶爾舉杯示意,兩人淺嘗輒止,晉王也不計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虞知寧真真切切地有些頭暈起來。

眼前的東西開始發虛,耳邊的聲音也變得忽遠忽近,她撐著桌沿,努力維持著面上的鎮定,可指尖已經有些發抖了。

更讓人緊張的是,她月事還在中後段,本來已經沒多少了,可這熱酒一下肚,血氣活絡,竟然又洶湧了起來。

虞知寧面上紋絲不動,心裡卻已經開始默默祈禱,求求了,趕緊散了吧。

可人越怕甚麼,就越來甚麼。

又是一陣溫熱的溼意席捲而來,虞知寧幾乎能感覺到那層棉布已經徹底失守,再坐下去,只怕連椅子都要遭殃。

她僵硬地坐在原處,一動不敢動。

唯一慶幸的是,今日她穿的是墨色衣袍,即便溼了也瞧不出顏色。

可她也不敢借口起身去廁所,惟恐被人瞧出端倪。

她只能咬著牙,繼續忍著。

面上端著微笑,偶爾附和幾句,心裡卻已經將晉王狠狠罵了一通。

如此又煎熬了不知多久,晉王終於歇了興致,笑道:“時辰不早了,本王先走一步。今日這酒喝得盡興,改日再聚。”

虞知寧暈乎乎地站起身,跟著眾人一道恭送晉王。

她姿態恭敬,晉王從她身邊走過時,腳步卻突然頓了一下。

又怎麼了?

她垂著眼不敢抬頭,只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幾息之後才移開。

晉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雅間裡終於只剩下他們幾個。

“今日便散了吧,”崔衍開口,聲音聽著有些遲緩,“謝家大公子喝了不少,早點回去歇著。”

說罷,他揉了揉額頭,眉心微蹙,瞧著已有了幾分醉意。

崔瑜趕緊上前扶住自家兄長的胳膊,對虞知寧幾人道:“謝大公子,我和兄長先走了。”

虞知寧昏昏沉沉地點了點頭,目送崔家兄弟出了門。

雅間的門開合之間,帶進來一陣冷風,吹得炭盆裡的火苗晃了晃。她收回目光,一回頭,發現身旁這兩人還看著她。

謝季的表情有些奇怪。

那雙平日裡總是懶洋洋的桃花眼,此刻被酒意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正皺眉看著她。

謝懷瑾站在桌邊,他面色倒是如常,只是那雙總是沉穩內斂的眼睛,此時同他弟弟一樣,一刻不落地落在她臉上。

這兩兄弟,看得她心裡一陣發毛。

虞知寧說不清那是甚麼。她頭暈得厲害,實在不想分辨了,含混道:“走吧,回府。”

虞知寧正要離開,謝季先一步開了口。

“兄長坐我的馬車吧,我送。”

虞知寧心中一驚,坐他的馬車?

雖說穿的是墨色衣袍看不出顏色,可若坐到他車上去,一路顛簸,萬一滲出來……x她連想都不敢想。

“不必了。”

虞知寧連忙揮了揮手:“我的馬車就在樓下等著。懷瑾也喝了不少,你照顧著他點。”

說罷也不等他再開口,喚來了月影攙扶自己。

因這幾日的不便,她今日出門帶的是月影。

“行了,你們先走,我後頭跟著。”

謝季還想堅持,被謝懷瑾按住了肩膀。

“聽兄長的吧。”

虞知寧站在雅間門口,聽著謝家兩兄弟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這才長出一口氣。

“月影,走。”

-

馬車搖搖晃晃地前行,簾子垂得嚴嚴實實,月影守在身旁,虞知寧靠在車壁上,終於不用再端著了。

碧潭雪的後勁也湧了上來。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腦子裡像灌了一鍋漿糊,暈乎乎的,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抽走了,只想徹底躺平。

月影小聲喊了她幾聲:“公子?公子?”

虞知寧迷迷糊糊地應了兩下,聲音含混得連自己都聽不清,後來便懶洋洋地不想再應了。

她半闔著眼,馬車晃晃悠悠,像搖籃似的,反倒讓她有了幾分睏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虞知寧隱約感覺到月影想把她拖下車。她配合著動了動,可身子軟得像一攤泥,根本使不上力。月影試了兩回,愣是沒能把她從車上弄下去。

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馬車停在靠近大房的宅邸側門,門口倒是站著兩個小廝,月影不敢讓他們搭手,只吩咐其中一個小廝:“快去大公子院裡,把松竹喊來。”

小廝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月影守在車旁正等著的功夫,身後傳來轆轆的馬車聲。

她回頭一看,一輛烏黑的馬車正緩緩駛來,車角掛著一盞小小的燈籠,上頭寫著一個謝字。

馬車在幾步之外停下,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清冷蒼白的面孔。

是二公子,謝濯玉。

月影愣了一下,趕緊福身:“二公子。”

謝濯玉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那輛馬車上。簾子被風吹開,隱約可見一個人影歪在裡頭,一動不動。

“大公子呢?”他問。

月影埋頭:“大公子……喝多了,奴婢正等人來。”

謝濯玉沒有說話。他看了那輛馬車片刻,然後起身下了車。

月影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走到了車旁,抬手掀開了車簾。

謝濯玉低頭看了車內人一會兒,沒有說話。

側門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昏黃的光落進車廂,正好照在虞知寧臉上。

那張臉半藏在毛茸茸的領子裡,露出的一截臉頰被酒意染得緋紅,像上好的宣紙被胭脂洇開了一層,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微微蹙著眉,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似乎夢裡也還在煩心甚麼。

濃密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嘴唇上沒有血色,只沾了一點酒漬,泛著淡淡的水光。

呼吸從唇間逸出,又輕又緩,在冬夜的冷空氣裡凝成薄薄的白霧,轉瞬便散了。

她睡著的時候,那些在人前端著的端莊、矜持、世家公子的沉穩,全都卸了下來,露出底下那張雌雄莫辨的臉。

眉宇間的英氣被酒意泡軟了,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同那個夜晚在他掌心下顫抖的人影越發重合。

謝濯玉的目光從昏睡之人的眉心移到眼睫,從眼睫移到鼻樑,最後落到那張微微張著的唇上。

世上真有這麼像的兩人嗎?

冬夜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刺骨。謝濯玉站在車旁,像是感覺不到冷似的,只低頭看著車裡那個睡得人事不知的人。

月影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這二公子看著車內之人的場景,讓人心裡直髮慌。

正想開口打斷這奇怪的氛圍,站在車前的二公子忽然探身入簾。

一手攬住昏睡之人的肩,一手穿過膝彎,乾脆利落地將人從馬車裡撈了出來。

動作行雲流水,不帶半分遲疑,彷彿這一抱已經在他心裡演練了千百遍。

月影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失聲喊道:“二公子!”

謝濯玉回過頭來。

那一眼,竟比此時的夜風還要冷。

月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拒絕的話終究沒再說出來,只垂下了頭。

謝濯玉收回目光,抱著懷裡的人大步朝側門走去。

懷裡的人輕得出奇,抱在手中竟沒有多少分量,根本不像是成年男子的體重。

渾身上下也軟綿綿的,像沒有骨頭似的癱在他臂彎裡,任人擺佈。

許是醉得深了,此時被人抱在懷中人也毫無知覺,腦袋隨著他步伐的節奏微微晃盪,最後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頭。

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和莫名熟悉的味道。

謝濯玉垂下眼,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又翻湧上來。

夜風中,窄巷迎面跑來一道身影,是松竹。

松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躬身,雙臂抬起作勢要接過人:“二公子,給我吧。”

謝濯玉看了他一眼,沒鬆手。

“我送進去。”

謝濯玉淡淡開口,越過鬆竹朝韞玉齋而去。

韞玉齋的內室燒著炭盆,謝濯玉將懷裡的人放在了榻上。虞知寧的腦袋剛一沾枕,便自動往被褥裡縮了縮。

毛茸茸的領子散開了,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喉結的弧度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的確是男子。

謝濯玉收回視線,轉身。月影正端著醒酒湯進來,險些與他撞個滿懷,嚇得退後一步,低頭道:“二公子。”

謝濯玉輕應了一聲,剛要離開,卻覺得掌心有些異樣。

他低頭,張開手指。

燭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他掌心上。那裡黏膩膩的,沾著甚麼東西,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紅。

他湊近鼻尖,淡淡的鐵鏽味,是血。

謝濯玉的神情微微一怔。

血跡。

而他的手掌方才只碰過一個人,正昏睡在榻上的謝珏。

身後傳來月影小聲的呼喚:“大公子?大公子,喝口醒酒湯再睡……”

謝濯玉循聲回頭,透過半掀的簾子朝內室望去。

榻上的謝珏正好翻了個身,面朝裡側,背對著他的方向。

燭火映著他單薄的身影,墨色的衣袍在腰臀處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而再往下一點的那片衣料上,明顯洇著一團深色的溼痕。

倏地,出獄那日同乘時,謝珏找松竹借斗篷的畫面湧入腦海。

還有宋五來報,說那護衛拉走馬車後並未做旁的事,只是換掉了車上的坐墊。

謝濯玉垂下眼,看著自己掌心那抹暗紅。

片刻後他撚了撚指尖,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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