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借糧
京畿雪患,已經持續了大半個月。
朝廷其實早就下了賑災的旨意。剛傳來訊息便派了人往各處分發糧碳棉衣,只是底下層層剋扣,能到百姓手裡的十不存一。
如今寒冬一日比一日冷,難民們實在撐不住了,便都湧到了天子腳下。京都城外,窩棚連著窩棚,一眼望不到頭。
這日一早,天還沒亮透,虞知寧就起了。
月影替她收拾好妝容,臨出門又翻出一件厚實的鴉青斗篷,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昨天傍晚,老太爺在正堂把賑災的事定了下來。各房都在,公中撥多少糧、出多少銀子,一樣一樣商量妥當。
等到了夜間柳蘅也來了,將今日要帶的人、要用的物什,事無鉅細地叮囑了一遍。
虞知寧心中有了數,等到了府門前,車馬已經等在那裡了。還隨行跟了不少孔武有力的護衛,都是柳蘅安排來保護她的,就怕災民鬧出意外來。
謝府的賑災點設在京都東邊的城牆腳下。
其他幾個方位,崔家、盧家、賀家也各自設了粥棚,幾家各管一片。
車馬行去,京都內積雪倒是不算多,還算好走。半個多時辰後,馬車到達城牆腳下,一眼望去城外到處都是搭建的窩棚。
有人聽見動靜從窩棚裡探出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馬車看,又礙於隨行的護衛,沒有撲上來。
虞知寧彎腰下車,挨著城牆腳下已經搭好了幾間簡易的棚子。周圍圍了一圈用來控制局面的謝府護衛。
粥鍋已經架了起來,謝家的管事正在裡頭忙活,見了她,趕緊迎上來:
“大公子,禦寒棉衣已經發放下去,米也已經下鍋了。”
虞知寧點點頭,身後跟著的護衛散開來,松竹則一步不落地跟著她。
已經有些災民領完衣物開始排隊,眼巴巴地盯著這邊看。
她收回目光對王管事開口:“天氣嚴寒,王管事操持這些辛苦了。”
王管事一愣,笑得真切了些:“公子客氣了,這都是小人分內之事。”
沒等多久,粥鍋裡便飄出了米香。面前的隊伍已經排了好幾列,從粥棚前蜿蜒出去,一眼望不到頭。
她接過長勺開始施粥。
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人臉,只能看見一張張面黃肌瘦的面孔。
“謝謝大公子。”
“大公子真是好人啊。”
聲音此起彼伏,有氣無力的,但眼睛都直勾勾落在鍋中。
幾個大鍋爐連番上陣,熱氣蒸騰,寒意也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眼見一鍋粥又見了底,小廝們忙著抬新鍋上來,虞知寧趁這空當放下長勺,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別看鍋大,管事夥計們你一勺我一勺,一鍋粥轉眼就見了底,比預想的快得多。
“公子,讓下邊的人來吧。”王管事過來笑著開口,“老太爺交代了,公子大病初癒,不能太過辛勞。”
虞知寧想了想自己的病弱人設,也沒再逞強。
天光早已大亮,她在一旁看著,目光忽地落在後頭的板車上。
方才滿滿一車的米袋子,就這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已經快要見底。
“只有這些米了嗎?”虞知寧皺眉問。
王管事跟在後頭,連忙解釋:“公子,為了穩妥,糧是一小車一小車從府中分批拉來的,不敢一次運太多。去拉米的人已經走了一陣x子了,按說該到了。”
虞知寧抬眼往排隊的難民那邊看了一眼。
隊伍一眼望不到頭,風中瑟瑟發抖的人群還在慢慢往前挪,若是後頭的人發現前面斷了糧,再一起鬨……
“再去催。”她面色倏地沉下來。
“快。隊伍還那麼長,萬一斷了糧,後頭的人一慌,就算有帶刀護衛也攔不住。”
王管事臉色一變,低低應了聲是,只見他朝一護衛說了甚麼,那人連忙快馬加鞭往謝府而去。
護衛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跑了回來,虞知寧叫住他:“如何,米呢?”
護衛:“公子,雪天路滑,送米的馬車在臨城牆不遠處跟人撞了。對方的車上裝的是……是糞肥。”
“糞肥撒了一地,混進了咱們的米里頭,已經沒法用了。隨行的人方才趕回府裡調新米了。”
虞知寧眉頭一皺。
她方才從謝府出來到城牆腳下,馬車走了半個多時辰。就算新米現在就從府裡出發,也要半個時辰後才能到。可眼下灶上的米一袋袋下鍋,照這個速度,撐不到半個時辰。
她抬眼往難民的方向看了一眼,隊伍排得一眼望不到頭,後頭的人還不知道前面快沒米了。
她轉頭叫來松竹,壓低聲音:“你快回府裡盯著,新調的米不能再出岔子。你親自看著裝車、看著出府,一路跟到粥棚來。”
松竹一愣,面露難色:“公子,小的奉命照顧您安危,若是離了您身邊……”
虞知寧打斷他,語氣沉下來:“粥棚斷了糧,丟的是大房的人,柳夫人那邊我自會交代。快去。”
松竹沉默片刻,應了聲“是”,翻身上馬,打馬往城裡去了。
虞知寧又轉向王管事,面色沉靜:“施粥放慢些,別讓人看出來。”
王管事連忙點頭。
虞知寧交代完,已經走到馬車前,掀開簾子坐了上去。
“車伕,快,往東南邊的施粥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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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城門腳下,崔家的賑災點也排了老長的隊。
棚子搭得比謝家還大些,施粥的夥計也多,可架不住人多,隊伍還是慢吞吞地往前挪。
崔家是老太太的孃家,京中老牌世家,根基比謝家還厚幾分。
兩家本是姻親,該親近的,可謝珏從小病到大,難得出來走動,跟崔家那邊也就生疏了。
倒是二房的謝懷瑾跟崔家幾位公子都混得熟。虞知寧這會兒去借糧,心裡也沒底。
馬車停下時,崔家粥棚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望了過來。這輛車雖不算多華貴,但在灰撲撲的難民堆裡,格外扎眼。
崔衍正在粥棚前頭跟管事的交代甚麼,聽見動靜抬頭,目光正好落在了下車的虞知寧身上。
虞知寧自然也一眼瞧見了崔衍。
崔衍身量高,穿一件月白錦袍,外頭披著灰鼠皮的斗篷,通身的貴氣卻不張揚,眉目也生得冷俊。
崔家大公子,如今在戶部做主事,正六品,年紀輕輕便在京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他跟謝懷瑾走得近,但跟謝珏來往實在少。
這會兒見一個面生的公子踩著積雪直奔崔家粥棚而來,不由微微挑眉。
虞知寧上前幾步,拱手:“崔兄,冒昧打擾。”
崔衍愣了一下,旋即認出來,這眉眼加氣度,是謝家大房的謝珏。
他從前見過謝珏幾次,那都是數年前的事了。
印象中大房的這位公子雖容貌出眾,但病體纏身,是以話也不多,人總是冷冷淡淡的。
可眼前這個人,雖還是那副清瘦的身量,眉目也依稀是舊時的輪廓,可不知怎的,就讓人生出一種全新的感覺來。
他站在那裡,背脊挺直,眉眼疏淡,乾淨得有些不真實。
崔衍思索著回了一禮,語氣客氣:“原來是謝珏公子,聽說大公子在東城門外設了粥棚,怎麼有空到南邊來?”
情況緊急,虞知寧沒拐彎抹角,直奔主題:“實不相瞞,我府上的糧車在半路出了岔子,東城的粥棚快斷了頓。已經有僕從回謝府取糧,但時間上怕是來不及。”
“想著崔兄這邊離得近,特來借些糧應應急,以免難民暴亂。”她面露憂色,“頂多一個時辰,新糧一到,立刻歸還。”
崔衍沒立刻答話。
他看了看虞知寧,又看了一眼東邊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借糧不是小事。
崔家雖然目前糧還多,可借出去容易,萬一謝家那邊出了岔子還不上,他這邊斷了頓,鬧出亂子來,他擔不起。
虞知寧看出他的遲疑,也沒有催,只是姿態恭敬補了一句:“崔兄放心,我拿謝家的臉面擔保。一個時辰,糧若不到,我親自來崔家粥棚謝罪。”
崔衍微微一怔。謝家的臉面加親自謝罪,這著實重了些。
他抬眼對上虞知寧的目光。那雙眼睛清亮通透,莫名讓人生出幾分信任來。
崔衍沉默片刻,轉頭對管事的吩咐:“勻十袋米出來,給謝公子裝上。”
“多謝崔兄。一個時辰內,必當歸還。”
“好。”
虞知寧沒多說,只點了點頭,轉身指揮人將糧食搬上馬車。十袋米,足夠撐到新糧到了。
搬好後,她沒往車廂裡鑽,而是一撩衣袍,坐到車伕身旁的車轅上。
車伕一愣,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接過了韁繩。
“公子,這……”車伕有些慌。
“趕時間。”虞知寧毫不在意,手上一抖韁繩,馬便邁開了步子。
崔衍站在粥棚前,看著這一幕,表情又是一怔。世家公子親自坐在車轅上趕車,他還是頭一回見。
那人一身石青色錦袍坐在灰撲撲的車板上,本該格格不入,可偏偏她坐得自在極了。
馬車掉頭,虞知寧回頭衝他抱了抱拳,嘴角彎了彎。
“崔兄,一個時辰後見。”
話音落下,車馬已揚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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