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三公子
這日周嬤嬤來時,給她帶了套小廝的衣物,神色瞧著有些低落。
“換上吧,夫人吩咐,先帶你去公子身邊當個小廝。”
“你且好好看著,學著。”
虞知寧點了點頭,看這嬤嬤這樣子,只怕是謝珏時間不多了。
她換上衣物,頭髮按小廝的樣子束起,柳氏還不知從何處尋來個妝技極佳的高手,為了貼合小廝的身份,那妝娘還將她眉眼細細調過,膚色也抹黑了不少。
甚至連喉結處,都粘上了些特製的東西,手法極佳。
乍一看上去,就是一個平常的小廝。
周嬤嬤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吧。”
時隔二十多日,虞知寧終於踏出了那處院落。
周嬤嬤走在前頭,她低眉順眼跟在身後。原以為要離開碧霞寺往謝府去了,卻沒想繞著繞著,倒是停在了碧霞寺另一座獨立的山頭前。
這一路上週嬤嬤的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見她不急不躁,這才放下了心。
這些日子,嬤嬤教了她不少。結合系統提供給她的書籍簡介,她對這個書中世界也瞭解得多了起來。
書中的背景為架空,並非某個確定的朝代。
現在的國號稱大晟,定都京都,已安然度過了三百餘年。
在京都中,有崔、盧、鄭、賀、謝五姓最為顯赫。謝府便是這五姓其一。
謝家祖上隨太祖開國有功,封爵承恩公,世襲罔替。
如今謝老太爺謝端雖已年過花甲,卻仍在朝中任職,官居翰林院掌院學士,門生故舊遍佈朝野。
縱使近日舊疾復發告假在家修養,也日日有人遞帖子登門請安問病,門前車馬絡繹不絕。
謝家祖訓,父母在,不分家。老太爺一日在世,膝下子嗣便一日不得分家。
老太爺膝下子嗣眾多,可這正妻嫡出一脈,卻是波折不斷。
長子早逝,次子平庸,三子紈絝。
他到了如今這番年紀,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還在為謝家的將來憂心。
雖說爵位世襲罔替,不必擔心落到外人手裡,可老太爺要的不只是傳下去,還要傳得體面。
長子已經沒了,他百年之後,爵位自然會落在長孫身上。可惜長孫自幼病弱,常年臥床,能不能撐到那時候,誰也說不好。
若大房斷了香火,爵位便要落到二房頭上。
可次子著實平庸無能,二房主母王氏手段強硬又有母家撐腰,若爵位傳到次子頭上,這謝家只怕要成了王家的一言堂了。
老太爺思來想去,覺得不如在孫輩裡挑一個真正能扛事的。
爵位該給誰還給誰,哪怕掛在一個平庸的頭上也無妨,只要身後站著一個有本事的家主掌著實權,謝家就亂不了。
於是他把所有孫輩都攏到跟前,連放養在鄉野的那個庶子也召了回來。說是考察,實則是想看看,這幫小輩裡,到底有沒有人能挑起這副擔子。
只是怕老太爺也未必料到,他這一局棋,棋子們都還老實蹲著,最後掀翻整張棋盤的,偏偏是二房那個放養在外的庶子。
想起那個成了謝家家主、最後將所有人踩在腳下,不僅毒死了自己即將扮演的謝珏、還在幕後操控一切的陰暗庶子謝濯玉,虞知寧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正出神著,周嬤嬤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條青石鋪就的小徑,兩側古木參天,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再往遠看,隱約能望見一片灰瓦飛簷,掩在蔥蘢樹色之間。
“這是碧霞寺的別山,”周嬤嬤開口,“公子暫且在此處養病。”
虞知寧點點頭,正要跟著周嬤嬤前行,身後忽然傳來轔轔車馬聲。
一輛馬車正朝兩人方向駛來,車帷是鴉青暗紋綢,上頭織著若隱若現的纏枝暗紋,簾角垂著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玦,隨著車行輕輕晃動。
沒有過分張揚的裝飾,但那一身不聲不響的矜貴氣度,卻比甚麼金玉堆砌的都壓人。
周嬤嬤回頭,臉色微微一變,一把將虞知寧拉到了身後。
“是二房的車駕,”嬤嬤壓著嗓子開口,“低頭,別出聲。”
二房。
書中那個將謝氏一族攪得翻天覆地、最後還穩坐釣魚臺的反派謝濯玉,正是出自二房。
難不成現在對面車裡坐的,就是謝濯玉
虞知寧心中莫名有些緊張,還詭異地生出幾分期待。那可是送她死遁、從此開啟新人生的關鍵人物!
謝濯玉,謝老太爺眾多孫輩之一。
其父謝瀾,是老太爺的嫡次子。其母不過是謝瀾在外歷練時遇見的一個商戶女。
兩人未婚先孕,犯了世家大忌諱,再加上其母出生商賈,謝家上下皆不接納。縱使攜萬貫家財入了謝府,終究只落了個妾室的名分。
謝濯玉作為謝瀾的長子,其母本該母憑子貴,可惜時運不佳,婚後數年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謝濯玉沒了生母庇護,被嫡母王易芸打發去了鄉野田莊,自生自滅。直到謝老太爺放出考察孫輩的風聲,才被從外頭接了回來。
正低頭胡亂想著,那車馬也停了下來。人還未下車,一道溫潤嗓音先傳了出來:“周嬤嬤,好巧。”
虞知寧低頭站著,姿態恭順,不敢抬眼。
周嬤嬤往車內看了一眼,立即躬身:“老奴給三公子請安。”
三公子,原來是謝懷瑾。
謝懷瑾,二房謝瀾的嫡子,在整個孫輩男丁中排行老三,母親出自江南王氏。是謝濯玉同父異母的弟弟。
這謝懷瑾在府中風評極好,素有“溫潤端方”之名。
“免了。”
謝懷瑾的聲音聽著十分清潤溫和。
“想來我已有些時日沒來看望長兄了,近日得閒,正好過來瞧瞧。不知他近日身體可好?”
“勞三公子掛念,少爺這幾日瞧著是好些了。”
周嬤嬤垂著眼,姿態放得極低。
“只是大夫囑咐過,說少爺這身子還弱,見不得風,也不敢勞神。三公子今日怕是不巧,只怕要白跑一趟了。”
虞知寧垂著眼,心中微微一動。謝珏的病情,周嬤嬤前幾日同她講過。
謝珏八歲那年冬天,在府中花園的池塘邊玩耍,不知怎的落了水。
雖被人救了上來,可臘月的池水冰冷刺骨,謝珏小小年紀便落下了病根,自此體弱多病,三天兩頭便要請醫問藥。
這回自從秋日受了場重風寒,便再未好過。如此反反覆覆用藥拖著,便成了如今半隻腳踏入閻王殿的情形。
“既如此,”那聲音頓了頓,“那我改日再來探望兄長。”
“嬤嬤這裡若缺甚麼藥材補品,只管來二房說一聲。都是自家人,不必見外。”
周嬤嬤聽聞姿態更恭敬:“公子仁厚,老奴替大公子謝過了。”
馬車上人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
虞知寧垂著頭,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這小廝有些面生。”謝懷瑾忽然開口。
周嬤嬤面不改色,語氣自然:“回三公子,這是外院新買來的小子,粗手笨腳的,正跟在老奴身邊學規矩,免得衝撞了主子。”
那道視線在她身上又停了一息,虞知寧屏著呼吸,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嗯。”
謝懷瑾收回目光,聽不出甚麼異樣。
“那嬤嬤便去吧。我也先回了。”
“是,老奴告退。”
周嬤嬤又行了一禮,這才側身引著虞知寧往旁邊讓了讓。
車簾落下,車頭調轉方向,往山下而去。
直到那車駕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周嬤嬤才緩緩直起腰,吐出一口氣,低聲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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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側山沒有主山香火鼎盛,但更為沉靜厚重。冬日暖陽下青磚黛瓦,鐘聲悠悠。
虞知寧跟著嬤嬤穿過山門,繞過正殿,又往裡走了許久,停在了一處幽靜院落前。
嬤嬤推門,入目便是一片倚牆而立的翠竹。更醒目的則是院子正中那棵正開得旺的梅花,枝條被滿枝素白壓得微微低垂,花瓣簌簌飄落,鋪了一地。
而那梅枝下,有一人正躺在竹椅裡曬著太陽。
他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袍,身上還披著一件厚厚的毛毯。眼睛閉著,看著像是睡著了。
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幾片花瓣打著旋落在了他的肩頭、膝上。遠遠看著,美好得像一幅冬日畫卷。
可仔細一瞧,就能發現那人其實瘦得厲害,下頜尖尖的,面板也白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
空氣雖然有著梅花的甜香,可更明顯的,還是那層揮之不去、纏繞鼻間的苦澀藥味。
他似乎聽見了這邊的動靜,緩緩側過頭來,睜開了眼睛。
男生女相,雌雄難辨。
對視的一瞬間,虞知寧忽然有些恍惚,只因面前這人,實在像極了鏡中的自己。
不用嬤嬤多言,她已經能確定這就是她即將扮演之人——謝珏。
“公子,”周嬤嬤上前一步,聲音輕緩,“夫人怕您在院中無聊,特x意找了個口才好的來給您念話本。給您解解悶,可好?”
虞知寧在嬤嬤身後垂手站好:“公子安康,小的名叫阿寧。”
謝珏看著她,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我這一天,多半是睡著的。”
“醒了便在這院子裡坐坐,看看風景,倒也不覺著悶。”
謝珏說著,目光從虞知寧臉上移開,落在了院裡的那株梅樹上。
“不過母親既然讓你來了,那你便留下吧。”
周嬤嬤站在一旁,像是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她垂下眼,面上恢復了平日裡的恭謹。
“公子好好歇著,晚些時候,夫人再來看您。”
她轉身看向虞知寧:“好生照看著,莫出了岔子。”
說罷,便出了院子。
院子裡一時又恢復了安靜,虞知寧在一旁靜站了許久,等抬頭時才發現,謝珏不知甚麼時候早已閉上了眼睛,呼吸綿長,睡著了。
冬日暖陽透過頭頂枝葉縫隙,碎金般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將那一小片面板照得幾乎透明。
看著輕飄飄的,反覆一碰就會碎。
虞知寧忽然想起了書裡的那句“悄然病逝”。在見到謝珏之前,她對這四個字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
可如今謝珏就坐在她面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上前一步,抬手將那根探過來的梅枝往下壓了壓。枝葉落下的影子,正好遮住了安睡之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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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