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章 第六章 尾巴

2026-05-27 作者:知我暗湧

第6章 第六章 尾巴

北風漸緊,徹底進入了冬季。

一輛低調樸素的馬車,悠悠在官道上前行著。

眼看馬車偏離主路往小徑而去,陳伯終於忍不住開口:“公子,咱們不回京,反而繞了好幾天的路,來這偏僻之處做甚麼?”

宋遂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面色比幾日前又白了幾分。

那場情毒雖然解了些許寒毒,卻也耗損了元氣,這幾日在路上顛簸,整個人愈發顯得清瘦起來。

“回京路長。”他睜開眼,目光淡淡的,“先解決尾巴。”

陳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從馬車離開小鎮開始,便有殺手追了上來。公子口中的尾巴,應當就是那些一路尾隨擾得公子不得安寧的殺手。

馬車停了。

“宋二。”宋遂喚了一聲,“去敲門。”

這是一處坐落在湖邊的府邸,背倚青山,面朝碧水。

宋二上前叩門。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門房模樣的人探出頭來,警惕地打量著來人。

“做甚麼的?”

宋二拱手:“謝府濯玉公子途徑此處,特來拜訪王大人。”

門房眉頭一皺,目光往馬車方向瞟了一眼:“這裡並非王大人府邸。”話音未落,他便要關門。

宋二腳下一動,便抵住了門框。

“是不是王大人府邸,請看了此物再做回覆。”

宋二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門房眼前。是一隻小小的金鐲,幼童尺寸,上頭鏨著纏枝花紋,內側似乎刻著甚麼小字。

門房的目光落在那小字上,面色一變。

他立即伸手接過,低聲說了句“稍等”,便掩上門匆匆去了。

腳步聲消失在門後。片刻後,門再次開啟。這回出來的是一位身著靛藍長袍的中年人,面容白淨,蓄著短鬚,一看便是管家的模樣。

他快步迎向馬車,左右張望一番,壓低了聲音:“這位公子,還請入內詳談。”

他說話間,目光已落在車簾上,帶著幾分審視。

車簾掀開。宋二和另一名護衛上前,一人一邊,穩穩地將輪椅抬下馬車。

宋遂坐在輪椅上,身上披著件毛邊大氅,襯得整個人愈發清瘦。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還有淡淡的青痕。可他坐在那裡,腰背挺直,氣度沉靜,那份清貴之氣半分不減。

管家看得一愣。

這位謝府放養在外的庶子他雖是第一次見,但這幾個月早已不知從老爺口中聽見了多少回。原以為在鄉野長大會粗鄙不堪,沒曾想會是這般溫和清貴之相。

“冒昧來訪,還望王大人見諒。”

宋遂微冷的音色在風中響起。

管家連忙躬身:“公子言重了,大人已在廳中恭候。”

“請。”

-

內堂,王易嵩正握著那枚小小的金鐲子,眉頭緊鎖。

沒過片刻,身後傳來管家的聲音:“老爺,訪客到了。”

王易嵩轉過身,面上已換上吃驚的樣子。

“濯玉?你當真是濯玉?”

“叔父安康,”謝濯玉開口應是,“小侄謝濯玉,冒昧來訪了。”

王易嵩上前幾步,目光x在謝濯玉臉上流連,不可置信般開口:

“上一次見你,還是你尚在襁褓之時,這一晃近二十載過去,你竟出落得如此清俊,這通身氣派,比你父親年輕時還要出眾!”

他說著,目光已從謝濯玉臉上往下移,落在膝頭那張薄毯上,語帶驚詫:“只聽說你嫡母將你送至周邊養病,沒聽說你腿……這是怎麼回事?”

謝濯玉微微頷首,聞言面上露出些許憂色。

“勞叔父操心了。”他輕嘆一聲,“實不相瞞,小侄最近不知惹了何方歹人,一路追殺,這才傷了腿。”

王易嵩面露惶然:“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大膽,敢動謝家的人!”

謝濯玉掩唇,虛弱般輕咳幾聲,那病弱之態任誰看了都要心疼幾分。

“這些都是小事罷了,”他緩了口氣,抬眸看向王易嵩,“今日上門,還是為了歸還那枚屬於令公子的手鐲。”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方才門房說此地並非叔父宅邸,小侄還以為走錯了,還想著要不要去尋叔母。”

“好在沒錯,不然真要叨擾叔母了。”

謝濯玉一段話說完,似乎有些疲倦,王易嵩卻在這幾句話中,神色微變。

王家管事站在一旁,聽得心驚膽顫。

這處宅邸是他家大人悄悄置辦的私宅,位置隱蔽偏遠,府上奴僕皆身手不凡,只為護著大人最心愛的外室,和外室所生的一對幼子。

大人來得少,每回都偷摸輾轉,連夫人都不為所知。這謝濯玉是如何得知的?

而且他方才說甚麼?

要尋到夫人那處去??

管家只覺得後背發涼。

夫人是戶部侍郎裴家的千金,性烈如火,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

若被她得知大人養了外室,還育有二子……外室必死無疑。他們這些幫襯著隱瞞的奴僕,只怕也活不了。

管家忍不住看向輪椅上的青年。

那人安靜坐著,面色是久病未愈的蒼白,明明一副病弱模樣,卻讓管家莫名想起山間晨霧。

看著薄薄一層,實則深不見底。

倒是他家大人反應快,繼續與此人周旋起來。

“這處宅子是我閒時讀書的地方,不愛讓人打擾,所以才對外稱是友人別業。”

王易嵩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底下人瑣事煩擾,能躲一時是一時,賢侄莫怪方才門房失禮。”

他說著,話音一頓,笑更深了些:“只是賢侄怕是弄錯了,我家中只有一位掌上明珠,並無公子。”

“哦?”

謝濯玉尾音微微上揚,抬眼看向面前略顯富態的王易嵩。

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甚至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挑的習慣,都同他名義上的嫡母王易芸如出一轍。

只是王易芸是女子,眉眼間多了幾分凌厲,而眼前這位,更顯圓滑世故,笑起來時眼角的褶子都透著和氣。

可那底子,是一樣的。

謝濯玉看著這張臉,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明明很溫雅,卻讓一旁的管家莫名打了個寒顫。

彷彿方才的病弱之氣被人掀開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別的東西來。

陰鬱的,危險的。一瞬而逝。

“那是小侄叨擾了。”

謝濯玉收回目光,轉動輪椅,作勢要走。

“剩下那枚刻了字的鐲子,小侄還是送到叔母面前去吧。”

“等等!”王易嵩猛地按住了青年的椅背。

前幾日兩位小公子出門遊玩,的確丟失了一對金鐲子。

當時跟隨的奴僕都受了重責,管家將此事稟報過,只當是被街上的混混偷了,後來便不了了之。可現在,怎麼到了謝濯玉手中?

若真捅到夫人面前……

王易嵩深吸一口氣,鬆開手,踱回謝濯玉面前。他負手而立,面上的和氣淡了幾分,顯出官場浸淫多年的深沉來。

“濯玉賢侄,你有話且直說。”

謝濯玉抬起眼,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像是三月的雨絲,落在人身上沒甚分量。

“叔父既然問了,小侄便斗膽直言。”

他頓了頓,掩唇又咳了兩聲。

“實不相瞞,小侄近日被追殺得煩不勝煩。”

他苦笑一下,抬眸看向王易嵩:“叔父在江南多年,人脈廣博,不知可有法子幫小侄查查?若能揪出背後之人,小侄也好安心養傷。”

王易嵩看著他,沒立刻接話。那目光沉沉的,在謝濯玉臉上逡巡。

廳中一時安靜,只有屋外寒風料峭的風聲。

王易嵩忽然想起兩個月前的事。

那日他接到一封來自京都的信,信封上是他嫡親妹妹王易芸的筆跡,信中只有寥寥數語:

【殺了謝濯玉。此事關我兒前程。詳情不便多言,兄務必將此事辦妥。】

謝濯玉是誰,他自然知道。

王易芸嫁入謝家前,那謝延早已有了妾室,這謝濯玉便是那妾室誕下的長子。

王易芸入了謝府後,鬥死了謝濯玉的生母,將謝濯玉放養在了這遠離京城的鄉野田莊上。如今自然容不下那女人的兒子擋自己親兒子的路。

王易嵩收到信的第二天,便尋了人去了結謝濯玉,可回來的人只說失敗了,對方音信全無。

他以為是那庶子不知躲去了何處,沒想到此刻那人就坐在他面前。

不僅安然無恙,還拿著他幼子的鐲子,來他私藏的宅子裡,同他閒話家常。

且不提一個六歲便被放養在鄉野的孩童是如何順利長大的,就憑現在這人含蓄又直接地拿他私生子的性命做要挾一事,就讓王易嵩後頸發涼。

真應了妹妹那句話,此子斷不可留。

他眉頭一沉,手一揮,門外倏地湧進來幾個護衛。只是“拿下”二字還未出口,坐在輪椅上的青年,又嘆息著開了口。

“叔父,若今日我死了,明日……另一隻鐲子就會連帶著所有秘密,出現在叔母的床頭。”

他搖了搖頭,似在惋惜。

“可惜了您那對天真活潑的幼子,要陪我而去了。”

王易嵩面色一僵。

他與裴氏成婚十多載,僅誕下一個女兒。

裴氏極其善妒,他未納一妾,現在的外室與一雙幼子,是他瞞天過海才護到如今。

若宣揚出去,他只怕真要斷了香火。

說起來,他王家在江南也算世家大族,他雖出自王氏嫡系,但兄弟姐妹眾多,他自幼便不算出類拔萃。

當初能娶到戶部侍郎裴家的長女,靠的是王謝兩家聯姻的東風,以及妹妹王易芸在謝家的運作。

這門親事為他謀來了江南東路鹽茶提舉這個肥差,也讓他從此在岳父面前矮了一頭。

這些年,他孝敬裴家的銀子不知凡幾,官場上的事更是處處仰仗岳父提點。他得罪不起裴家,更不敢讓裴氏知曉外室的存在。

若真鬧到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陰鷙壓了下去。

“賢侄說的這是甚麼話。”

他扯出一個笑,揮手屏退那幾人。

“賢侄方才說的追殺一事,叔父自當為你做主。”

謝濯玉微微頷首:“那就多謝叔父了。”

-

管家送完人回到內堂時,發現他家大人正在提筆疾書。

“大人,人走了。”

“嗯。”

王易嵩頭也沒抬,只沉沉嗯了一聲。

“重新尋處更隱秘的宅子,護衛人手增加兩倍。”

管家點頭應是,遲疑一瞬,又問:“那批追殺謝濯玉的人……”

“都撤了吧,”王易嵩打斷他,目光落在剛寫好的信箋上,冷笑一聲,“只怕這庶子早已知曉是我派出的人。”

說罷,他起身快步走向屋外鴿籠,將信箋卷好綁在一隻灰鴿腿上。雙手一揚,鴿子衝入灰濛濛的天空中。

湖畔往北的小徑上,一隻箭矢往天空而去,射中了那隻疾飛的灰鴿。

灰羽紛落,血珠濺開。

宋二從草叢中拾起鴿子,解下信箋,回到車門邊。

“公子。”

車簾掀開一角,一隻修長的手伸出來。

指節冷白,骨相分明,在呼嘯風中顯得格外清冷。

那手將信箋緩緩展開,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擊殺失敗。此子心思深重,非表面溫良之相,切勿鬆懈。兄留。]

謝濯玉垂眼看著那幾行字,唇角微微彎了彎。

片刻後,將其扔進了溫茶的炭火中。

作者有話說: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