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
天火不再降下，凌霄宗內短暫地安定了幾日。
謝寒霜沒再追問過謝淵的下落，唐棠也漸漸放下心來，每日晨起都第一時間趕到杏林峰去幫寧歲安熬藥。
唐棠捧著臉坐在爐火前，盯著還未沸騰冒泡的藥罐，有些犯困地打了個哈欠，眼皮不爭氣地上下一碰，打起了盹兒。
“唐棠。”
直到寧歲安輕喚了她一聲，唐棠才猛地清醒過來，看見眼前的湯藥罐子正咕嚕嚕地沸騰著。
寧歲安三兩下將熬好的藥倒入瓷碗中，唐棠慌忙起身，喊道：“我來就好。”
“你歇會兒沒事的。”寧歲安笑著推開她，道：“待會還得麻煩你將湯藥給謝峰主送去，我得去一趟萬劍峰。”
唐棠點了點頭，順手將方才研磨過的寒龍鱗片倒入了藥碗中，待湯藥放涼了些，才端起來往無憂峰去。
天際陰沉無光，遠處悶雷滾滾，似是有一場浩劫即將降臨。
唐棠走得很快，生怕半路上下起雨來。
穿行過被燒得焦黑一片的竹林，唐棠忽然注意到行在她前方不遠處的一道身影。
烏髮似鴉羽般濃稠，披散在身後，一襲黑衣於寒風中翻飛，赤足行走在鬆軟的地上。
著實詭異。
唐棠站在原地，尚未開口，卻見那人忽然頓住了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極其妖異似鬼魅般的長相，蒼白的臉色似長久未見過日光，一雙黑瞳深不見底，望向唐棠時忽然露出極輕的笑意來，卻不是那種和善的笑，反倒像是某種野獸在看向獵物時會露出輕蔑笑意。
唐棠不認得眼前之人，她從未在凌霄宗內見過此人。
“你——”
正欲開口詢問，卻見那道身影忽然消失於眼前，緊接著喉間一緊，一隻冰冷的手撫上了她的脖頸，然後一寸寸收緊，骨節隨著他的動作咯吱作響。
唐棠猛然間意識到眼前之人的身份，正是被封印在凌霄宗內千年之久的大妖——曲卯。
天火不再降下意味著大妖即將出世。
唐棠一直都知曉，只是她已將凌霄劍帶了回來，因此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本打算早些拜別謝寒霜去和謝淵重聚，卻因謝寒霜身上有傷未愈而遲遲開不了口。
“啪——”
窒息感一寸寸襲來，唐棠手上失了力，瓷碗滑落在地，摔得粉碎，恍惚間聽到了謝寒霜帶著怒意的聲音。
“放開她！”
謝寒霜一身白衣如雪，站在不遠處，略顯蒼白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憤怒。
“哦？”
略顯詫異的聲音響起，唐棠頓覺喉間一鬆，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地攫取著空氣，余光中的那個男人十分懶散地轉過身，歪了歪腦袋，眸中似有不解。
唐棠跪伏在地上，想告訴謝寒霜此人的真實身份，喉間的疼痛感卻讓她難以開口，她抬眸，看見謝寒霜手中的凌霄劍用黑布層層包裹著，並未露出鏽跡斑斑的劍身。
凌霄劍現如今就在謝寒霜手中，只要殺了眼前之人，一切就都結束了。
二人對峙片刻，謝寒霜先一步發難，一躍而起提劍劈了過來。
男人極其迅速地閃身避開，凌霄劍劈到地上，鬆軟的土地當即炸開一個大坑來。
凌霄劍不虧是上古神劍，即便鏽蝕不堪依舊能造成巨大的威力。
只見曲卯神情忽然陰沉下來，死死盯著謝寒霜手中被黑布包裹著的劍，一字一頓道：“凌霄劍？”
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
謝寒霜擋在唐棠身前，微微側首，輕聲道：“沒事吧？”
唐棠立刻點了點頭。
“去主峰，找孟虞。”
言罷，謝寒霜再度提劍衝了上去，這一劍直指黑衣男人的胸膛。
只見對方眸光一凜，堪堪躲開了謝寒霜的攻勢。
謝寒霜步步緊逼，幾乎不給對方絲毫喘息的餘地，手中包裹著凌霄劍的黑布也隨著她的動作一點點褪去，露出了鏽跡斑斑的劍身。
男人眯起雙眸，覺察到了謝寒霜手中長劍的變化，忽然站定在原地，硬生生用身體接下了劈來的那一劍。
這一劍，謝寒霜用盡了渾身力氣，看著對方毫髮無傷的身體，怔愣了一瞬。
究竟是修煉了怎麼樣的邪術，能造就這樣一副鋼筋鐵骨？
就在她怔愣的間隙，無數藤蔓自焦黑的地面鑽出，轉瞬間便束縛住了謝寒霜的手腳。
長劍劃破了他的黑袍，卻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絲毫傷痕，瘦削蒼白的指尖撫過被劃破的衣襟，男人冷笑一聲，眸光掠過謝寒霜瞥向了跑出去的唐棠，“往哪兒跑？”
唐棠從地上爬起來，沒跑出兩步遠就突然感覺兩腿一沉，險些跌倒，低頭望去，看見不知從何而來的藤蔓纏繞在她身上，迅速向上攀延著。
不消片刻，唐棠就被死死勒住，只剩下一顆腦袋還未被藤蔓吞噬。
“師尊！”唐棠喊道。
一回頭便看見被藤蔓纏住，吊在半空中的謝寒霜。
藤蔓拉扯著四肢幾乎要將她撕碎，謝寒霜死死咬著下唇，卻難以抑制地發出痛苦的哼聲，腕上的藤蔓纏繞地愈發緊，謝寒霜手上一鬆，凌霄劍跌落在地。
男人眼神輕蔑，緩緩抬起手而後又猛地向下一帶，拉扯著謝寒霜的藤蔓突然將人連帶著砸到地上，在鬆軟的地上砸出一個深坑。
謝寒霜難以抑制喉間湧上的一股血腥味，眼前逐漸發黑。
“一柄鏽劍，還想殺我？”
唐棠眼前逐漸被藤蔓覆蓋，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清晰地看見了男人俯身拾起凌霄劍，而後握劍的手稍稍用力，凌霄劍便碎成了齏粉，細碎的粉末隨風而散。
開甚麼玩笑？！那可是凌霄劍啊！怎麼……怎麼會碎？
待眼前漸復清明之時，唐棠依舊未回過神來，滿腦子都是凌霄劍被捏碎的那一幕。
凌霄劍怎麼會碎掉？難道謝淵給她的凌霄劍是假的？可是……為甚麼？
不可能！謝淵絕不可能給她一柄假的凌霄劍！
唐棠第一時間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謝淵找到了的凌霄劍不可能是假的，她手中的這柄凌霄劍與原著中謝寒霜拿到了唯一區別便是劍身上的鏽跡。
謝寒霜自謝淵手中奪得的凌霄劍完好無損，沒有鏽痕。
難道是因為凌霄劍生鏽了，所以才導致謝寒霜沒能殺了曲卯嗎？
不對！是時間線不對。
唐棠仔細回想著原著中謝寒霜斬殺曲卯的時間節點，是在千年之前，曲卯動用禁術，逆轉時光，讓一切都回到了千年前，他尚未被封印之時，企圖更改時間線，殺了尚未習得凌霄劍意的微生末，讓自己不再被封印。
可他卻沒料到，雖然凌霄宗先祖微生末此時尚未習得凌霄劍意，但千年之後的謝寒霜卻承襲了凌霄劍意。
最終，曲卯死於謝寒霜劍下。
所以現在還沒到曲卯死的時候。
唐棠猛然間意識到是她將凌霄劍帶回來的太早了。
原著中的這個時間節點，謝寒霜還未取得凌霄劍才對。
想到此，唐棠忍不住攥緊了有些發顫的手指。
陰沉的天空中開始下起了雨，冰涼的雨絲混雜著眼淚從唐棠臉上滾落，顯得她此刻脆弱又無助。
該怎麼辦？眼下唯一的一柄凌霄劍已經碎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唐棠失神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見原本被天火焚燒的焦黑一片的地上新長出的無數藤蔓。
“師尊……”
唐棠呆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去看謝寒霜的傷勢，搖搖晃晃地起身跑到謝寒霜所在的地方，深坑內除了被鮮血染紅的焦土外再無一人。
某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唐棠登時站不住腳，兩腿一軟，跌坐在地。
如果謝寒霜死了，還有誰能來阻止曲卯禍亂人間？
唐棠在這一刻突然無比地痛恨自己，倘若不是她擅自做主將凌霄劍提早帶回，興許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望著空蕩的深坑，唐棠茫然地跪坐在地上，想起謝寒霜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去主峰，找孟虞。”
唐棠失魂落魄地從地上爬起來，立刻趕往主峰。
主峰之上陰雲密佈，似漩渦般盤旋於上空。
唐棠跑上前，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渾身浴血，卻仍執拗地握著輕越劍的謝寒霜，正一步步向主殿而去。
“師尊——”唐棠失聲道。
這一刻，唐棠幾乎要落下淚來。
幸好謝寒霜還活著。
隨著話音落下，天際處悶雷乍響，陰雲急速飛旋，唐棠頓時感覺腳下的地面都在震顫，踉蹌著跌入了謝寒霜懷中。
從謝寒霜懷中抬頭，唐棠看見主殿內一片狼藉。
宗主孟虞倒在地上，身側的幾個弟子早已沒了聲息，屍首凌亂地堆積在一起。
而主殿正中央半蹲著一個人，雙手被鮮血染紅，還在滴血的指尖輕輕劃過腳下的陣法，補齊了陣法最後殘缺的一角。
唐棠知道來不及了，陣法已經啟動了。
隨著筆鋒收勢，頓時漫天烏雲席捲而來，似乎要將整個凌霄殿吞噬一般。
雷聲滾滾，其間似乎夾雜著一道極輕的龍吟聲。
謝寒霜將唐棠護在懷中，將手中輕越劍猛地刺入地面，形成一道保護陣。
待周遭聲息止住，唐棠才緩緩地睜開眼。
眼前已不見凌霄宗的主殿，取而代之的是一略顯破敗的茅草屋，四周草木依舊繁盛，彷彿凌霄宗多日來遭遇的天火都是假象一般。
“這裡是……”唐棠聲音發顫，“千年前的凌霄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