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
謝淵被關進了水牢之中。
一切都如同唐棠所預想的那樣,沒有任何差錯或是波折。
可唐棠卻總覺得心底好像缺失了一塊,變得空落落的。
謝淵被關入水牢已有三日之久,唐棠整日渾渾噩噩,心底期待著有人能站出來,戳破她的謊言,捱罵也好,受罰也罷,她都願意受著。
可沒有人質疑她。
所有人都相信是謝淵盜取了宗主之劍,被孟琅月覺察後又再度出手傷了人。
青雲大會上謝淵的弟子劍在與孟琅月對戰之時碎裂,此事在凌霄宗已是人盡皆知,又恰逢弟子下山歷練的時候,偏偏在這時沒了本命劍,任誰看都是謝淵心生不甘,盜取了宗主之劍。
甚至有人傳言是謝淵盜取宗主之劍後主動挑釁孟琅月,想殺了對方報當初青雲大會上的斷劍之仇。
唐棠難以忍受這些風言風語,強迫自己每日拼命習劍,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可謝寒霜卻不再逼她修煉,甚至還讓她好好休息幾日。
夜色深沉,唐棠在睡夢中忽然感覺一雙冰涼的手撫上了她的脖子。
月色朦朧,唐棠卻清晰地看見謝淵赤紅的雙目,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一寸寸撫上她的脖頸,然後又一點點的收緊。
窒息的感覺讓唐棠驚恐不已,喉間發出一道短促的低語:“不……”
忽然之間,唐棠驚醒了過來。
身上被冷汗浸透,唐棠下意識摸向脖頸,忍不住大口地喘著粗氣,有一種劫後逢生的慶幸之感。
幸好,只是夢。
唐棠剛鬆了一口氣,忽然聽見自己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
轉頭望去,看見謝寒霜身披外袍,神色微倦,墨髮散落襯得眉眼有幾分溫柔,手中抱著一盞靈巧的銅製香爐走入房內。
“師尊?!”唐棠喊了聲。
謝寒霜頷首,將香爐放在她枕邊。
熟悉的安神香氣息傳來,唐棠漸漸定下心來,有些茫然地看著謝寒霜,道:“這麼晚了師尊來找我有事兒嗎?”
謝寒霜指了指榻邊靜靜燃燒的安神香,輕聲道:“聽見你的喊聲了,魘著了?”
原來是聽見她的喊叫聲被吵醒,過來送安神香的。
唐棠忽然想起了夢中所見,頓時緊張了起來,猶豫著問道:“我……喊甚麼了呀?”
謝寒霜沒有回答,琉璃般淺淡的雙眸看向唐棠,道:“這副模樣是做了甚麼虧心事兒?”
唐棠一個激靈,趕忙道:“我、我哪敢啊……”
藏在袖中的手卻忍不住微微蜷縮起來。
今晚是謝淵進入水牢的第三日,明晚便是他逃出水牢,夜闖謝寒霜寢殿的時候了。
唐棠不敢去看謝寒霜,只低眉垂首小心翼翼地盯著謝寒霜雪白的衣襬。
明晚無論如何都不能打擾謝寒霜。唐棠心想。
“睡吧。”謝寒霜將枕邊香爐往外推了推,起身道。
待謝寒霜離去,唐棠才鬆了一口氣。
香爐內的安神香靜靜燃燒,繚繞的霧氣中帶著幾縷讓人心安的氣息。
唐棠靜默片刻,忽地掀開了被子,赤足下塌,在房間裡翻箱倒櫃地找起了甚麼。
“找到了!”
唐棠驚喜地喊了一聲,又猛地抬頭緊張地看向對面牆壁,沒有聽見謝寒霜的寢殿裡傳來動靜,這才小心翼翼地拎起自己的鞋子推開窗,悄悄翻了出去。
也不知謝淵如今在水牢中怎麼樣了。唐棠心想,她就去看一眼!就一眼,只要確認謝淵沒事她就離開。
月色清寒,冷風吹拂而過,奇怪的是,唐棠並沒有絲毫寒冷的感覺,甚至額角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許是她一路赤足狂奔所致,為了儘快趕到關著謝淵的水牢,唐棠彷彿不知疲倦一般於月色下奔襲。
纖細的身影不停歇地穿行於林間,直到被地上的碎石劃破了腳,一陣輕微的刺痛感傳來,唐棠這時才頓下步子,想起來穿上鞋。
水牢地處偏僻之地,此刑罰自孟虞接任宗主之位後荒廢了多年,如今此地已是雜草叢生,路徑難辨。
唐棠幾度險些迷了方向,幸而圓月始終高懸,她得以藉著月色辨認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唐棠終於看見了掩在垂落的藤蔓下的洞口,往上看去,崖壁高聳入雲,不見盡頭。
唐棠伸手觸上凹凸不平的崖壁,微微探頭向洞內望去,突然之間,洞口處牆上的燭火猛地燃起,緊接著洞內的燭火也依次亮起,驚得唐棠愣在原地,半晌都不敢有所動作,生怕被人覺察。
待搖曳的火光徹底平靜下來,照亮了洞內方寸之地,唐棠這才敢抬腿走入其間。
順著燭火照亮的方向一路往前,行至轉角處,唐棠頓住了腳步。
她聽見了自水中脫困後謝淵喉間發出的粗重的喘息聲。
唐棠背脊繃直,緊緊貼在石壁上,微微側首,探出半個腦袋,看向謝淵。
昏黃的燭火在轉角處便沒有了,而謝淵所處的水牢正上方有一處洞口,月光傾瀉而下,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唐棠看見被鎖鏈束縛住手腳的謝淵,渾身上下都溼透了,髮絲粘在臉頰上,整個人狼狽不堪。
心底猛地一緊,扒在石壁上的手一鬆,握在掌中的白玉瓷瓶應聲掉落。
“啪嗒——”一聲脆響,於空蕩蕩的洞內迴響著。
唐棠猛地收回探出去的腦袋,一時間緊張地不敢有所動作。
水中遲遲沒有傳來動靜,唐棠穩住心神,再度探出了腦袋。
這一次她看的仔細,瞧見了那雙曾經透亮的雙眸此刻霧濛濛的,像是眼睫覆上了一層薄紗,目光落不到實處,只茫茫然地看著前方。
唐棠突然間想起了原著中關於水刑的描述,只有八個字——剝奪五感,洗髓伐骨。
短短八字,道盡了水刑之極。
唐棠試探地從石壁後走出,俯身拾起了掉落的瓷瓶,隨後一步步靠近水中的謝淵,即便踩到碎石,發出了聲響也毫不在意。
她仔細觀察著謝淵的舉動,卻見他對聲音沒有絲毫反應。
原來……他現在不止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唐棠停在謝淵面前,看著因鎖鏈縛手而掙扎,露出痛苦難忍的表情。
心底泛起異樣的波瀾,某種情緒像是被無限放大了,心中酸漲發悶,唐棠忍不住俯身,抬手輕碰謝淵被鎖鏈勒傷的腕骨。
卻見謝淵忽然顫了顫。
唐棠被嚇了一跳,慌忙收回了手。
他的觸覺還沒有被剝奪,也就是說謝淵他現在還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些傷口所帶來的痛感。
唐棠抿了抿唇,攥緊了手中的瓷瓶。
幸好謝淵現在看不見,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該以何種面目來見他。
原著中導致謝淵被關入水牢的是孟琅月,可這次不同,是她親手將謝淵送入了水牢。
內疚自責的情緒無限放大,唐棠跪坐在謝淵對面,擰開了瓷瓶,將傷藥一點點抹在謝淵腕上的傷口處,塗抹的十分仔細認真。
謝淵沒有再掙扎,許是傷口的痛感得到了緩解,他緊皺的眉頭鬆了鬆,忽然開口道:“誰……”
聲音喑啞,輕不可聞。
唐棠本不打算開口,忽然想起謝淵如今聽不見,抿了抿唇,道:“是我。”
即便謝淵現在甚麼也看不見,唐棠依舊不敢直視謝淵,只埋頭顧著給他傷口處上藥。
一瓶傷藥很快見了底,唐棠將指尖最後一點傷藥摸到謝淵腕骨處,忽然低聲道了句:“對不起……”
找到凌霄先祖遺失的凌霄劍才能挽救宗門,而劍只有被趕出凌霄宗的謝淵才能尋到。
她沒有別的選擇。
指尖還停留在謝淵的腕骨處,涼意一點點暈染至唐棠的指尖,她卻遲遲沒有收回手。
忽然之間,水中光芒大盛,藍色的光華閃爍,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將謝淵拽入了水中。
唐棠瞳孔猛地一縮。
陣法啟動了。
在被徹底拉入水底的前一刻,謝淵下意識拉住了手中之物。
唐棠來不及收回手,被連帶著拽入了水底。
水底清澈無波,唐棠清楚地看見一尾湛藍色的游魚飄蕩在謝淵身側。
是吞噬五感的靈魚。
接下來它要剝奪謝淵的甚麼?嗅覺?味覺?還是觸覺?
唐棠慌了神,想阻止靈魚的行動,手指在觸到它的一瞬間,靈魚忽然散了形,而後又重新凝聚成形,遊蕩在謝淵唇邊。
眼看著靈魚就要竄入謝淵口中,唐棠慌忙抬手,想要捂住謝淵的嘴。
謝淵不知發生了甚麼,口鼻被捂住的瞬間便掙扎了起來,唐棠幾番都不能得逞。
下一瞬,唐棠打散了靈魚,捧住謝淵的臉頰,吻了上去。
謝淵果然停下來掙扎。
唐棠親的小心翼翼,只是薄唇輕輕貼在謝淵嘴邊,本意只是不想靈魚竄入謝淵口中,繼續剝奪他的五感。
可誰知謝淵卻忽然發難,仰首貼了上來,不知饜足地吻住了她。
舌尖輕而易舉地撬開了她的唇齒,攻城掠池一般地侵入。
唐棠難以招架,卻不敢躲閃,生怕靈魚趁虛而入,只能笨拙地回應著他。
猛然間,謝淵忽然睜開了無光的雙眸,似是清醒了過來,突然張口咬了下去。
唇角被咬傷,唐棠一時間吃痛,下意識推開了謝淵,絲絲縷縷的血跡在水中暈染開,很快便消散了。
靈魚已不見蹤影。
唐棠不敢再多作停留,飛速游上岸邊,逃也似的回了無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