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練
自幾日前謝淵被孟琅月送來的幾瓶傷藥收買後,唐棠氣得好些天都沒去找過他,即便謝淵每日清早都來找她道歉,唐棠也不肯原諒他,甚至連門都不肯開。
其實唐棠明白為甚麼謝淵會被孟琅月收買,他入宗多年,都不曾有過一位交心摯友,孟琅月卻偏偏在這時候出現,為人謙和有禮,待人處事皆無可挑剔,甚至主動向他示好。
唐棠站在上帝視角,知曉孟琅月的所作所為是何目的,可謝淵不一樣,站在謝淵的視角上,孟琅月就是一個可以交心的普通朋友。
於情於理,謝淵都沒有拒絕對方好意的理由。
“叩叩——”
熟悉的敲門聲再度響起,唐棠頭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悶聲喊道:“滾!”
門外遲遲沒有傳來動靜,唐棠有些困惑地抬頭看了過去,一道細長的黑色陰影落在門框上,久久沒有動作。
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明明之前被拒之門外也不肯離開,即便站在門口也要向她道歉,今天怎麼突然一句話都不說了?
唐棠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微微俯身將耳朵貼在門上,想聽聽門外的動靜,卻忽然被一道淡漠的聲音嚇住。
“唐棠。”
是謝寒霜。
唐棠驚得渾身一顫,慌忙開啟了門,看見謝寒霜站在她門口,四下裡根本不見謝淵的身影。
“師尊!”唐棠光速滑跪,解釋道:“我不是讓您滾,我、我還以為是……”
望著謝寒霜冰冷的神情,唐棠聲音愈來愈小,越發的沒有底氣。
“以為甚麼?”謝寒霜冷聲道。
“我還以為是謝淵來了……”唐棠垂首低聲道。
“他今日不會來。”謝寒霜漠然道,“穿好衣服,來我殿中。”
“啊?”唐棠愣了一瞬,應聲道:“哦。”
唐棠沒明白謝寒霜說的謝淵今日不會來是甚麼意思,直至聽到謝寒霜的話,才明白為甚麼她說謝淵今日不會來。
“明日便是你下山歷練的日子了。”謝寒霜掏出一枚玉令,遞給唐棠。
下山歷練的時候到了,謝寒霜壓根沒有打算告知謝淵此事,也難怪她說謝淵不會來。
唐棠站在原地,遲遲沒有接過玉令。
今晚無論如何都得讓謝淵留在房中,不能去見孟琅月。
唐棠心中正思量著該如何提醒謝淵,謝寒霜忽然挑眉道:“怎麼?不敢去?”
“……不是。”唐棠一愣,有些猶豫,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能讓謝寒霜應允她留在宗內,半晌,才開口道:“我一個人去……嗎?”
“難不成要我陪你去?”謝寒霜冷笑道。
“……倒也不是。”
唐棠低頭看著腳下的影子思量著,殿門大開著,有風吹來,拂過唐棠衣角,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師尊。”
唐棠回首,看見站定在殿外的謝淵俯身行禮。
“進來。”謝寒霜輕聲道。
得到了應允,謝淵這才直起身,抬腿邁入殿中。
“明日是本屆弟子下山歷練的時候,你既沒了弟子劍,就不必去了。”謝寒霜看向謝淵,情緒淡然,沒甚麼變化。
唐棠側首,看見謝淵眸中一閃而過的失落,聽見他開口沉聲應道:“是,弟子明白。”
身為凌霄宗弟子,卻沒有自己的本命劍,之前起碼還有一柄弟子習劍,但在青雲大會上弟子劍意外碎裂,眼下他連一柄趁手的武器都沒有,的確沒有下山歷練的資格。
唐棠覺察到謝淵的情緒,卻礙於謝寒霜在眼前而不敢出言安慰,忽然瞥見謝寒霜手中捏著的那枚玉令,一瞬間福至心靈,她開口道:“師尊!我覺得自己還不能夠獨自下山歷練!”
謝寒霜淡漠的眉眼看了過來。
唐棠接著道:“論能力我遠不如謝淵,倘若他都沒資格下山歷練,我就更沒資格了。”
言語間,一邊抬高謝淵的地位,一邊又替自己開脫。
一箭雙鵰。
唐棠心中竊喜,面上卻不顯露出來。
聞言,謝淵瞪大了雙眼,滿臉錯愕地看向了唐棠。
唐棠沒理會謝淵,繼續道:“我想我應該留在凌霄宗內再修煉一段時間再下山歷練!”
謝寒霜將玉令握在手中轉了轉,似是在思量,片刻後,開口道:“既然如此,你二人便都留在宗內。”
“是!”得到了首肯,唐棠立即應了聲,生怕晚一會兒謝寒霜就要反悔。
“回去吧。”謝寒霜收回了玉令,微微揚首道。
唐棠點了點頭,正要隨謝淵一同離開,就聽見身後謝寒霜微冷的聲音:“唐棠,你留下。”
“……”
不是剛答應讓她留在宗門嗎?這麼快就反悔了?
唐棠身形微頓,有些僵硬地轉過身看向謝寒霜。
謝淵走出殿門,室內徒留唐棠與謝寒霜二人。
唐棠怯聲道:“還有別的事兒嗎?師尊……”
謝寒霜起身,眉眼輕撇過來,淡聲道:“既然你自己說了要留在凌霄宗內再修煉一段時間,那便從現在開始。”
“……”
在謝寒霜的逼迫下,唐棠開啟了慘絕人寰的修煉,從劍訣開始,到劍術對練,唐棠一刻也不敢停歇。
直至月上梢頭,唐棠也不知自己到底接了謝寒霜多少劍,只覺得握劍的手一陣一陣地發軟。
“璫——”
兩柄長劍相接,謝寒霜微抬劍身,想挑飛唐棠手中劍。
唐棠咬牙使力,拼命接下謝寒霜的那一劍。
正等著她下一步動作,卻見謝寒霜忽然收了劍,淡聲道:“終於能接下我三劍了。”
唐棠喘著粗氣,擦去額角的汗水,道:“那我……現在能休息了嗎?”
謝寒霜頷首,而後轉身回了自己殿中。
目送著謝寒霜離開,唐棠不敢再多停留,轉身跑向了謝淵所在的柴房。
“謝淵!”
尚未跑到門前,唐棠便忍不住大聲喊,待跑上了臺階,唐棠便猛地推開了門,房內昏暗,月色勉強照亮其間,床榻之上卻不見謝淵的身影。
糟了!
被謝寒霜拉去習劍,耽擱了太久,導致她根本沒空來提醒謝淵。
唐棠站在門口回想著原著中謝淵被抓住的地方。
是在主峰書閣附近。
不敢再多作停留,唐棠立刻趕往主峰。
尚未行至書閣,便聽見了刀劍相撞發出的嗡鳴聲。唐棠循著聲音,穿行過桃林,看見了在桃林深處比劍的二人。
唐棠躲在暗處,看見了謝淵手中長劍散發出的不同凡響的流光。
那是宗主孟虞的佩劍。
孟虞極少佩劍出行,謝淵自然不認得這是宗主之劍。
孟琅月盜取了孟虞的佩劍,借給謝淵使用,卻在暗地裡謀劃了一出陰謀——謝淵夜潛主峰,盜取了宗主之劍,他覺察後想將其拿下,卻不料謝淵拼死反抗,他迫於無奈失手將其斬殺。
待他殺了謝淵後,所言真假便都無從得知。
到那時,他說甚麼,便是甚麼。
孟琅月計劃的很好,但他卻沒料到,青雲大會上慘敗於他手上的謝淵並非真的劍術不精,幾番較量下,他非但沒鑽到一點空子,反倒讓謝淵起了疑心,無奈只好收了劍,笑道:“倘若青雲大賽那日你並非抱恙在身,我恐怕真的打不過你。”
言辭懇切,聲音溫雅,孟琅月看向謝淵,笑了笑,試圖緩和緊張的氣氛。
謝淵神情淡淡,眉頭微蹙,沒有應聲。
方才比劍之時,孟琅月數次出手都直衝他命門,著實詭異,倘若只是弟子間比試較量,為何要處處下死手,不留一點餘地?
謝淵後知後覺地想起了唐棠的忠告,轉過身去不再面對孟琅月,抬頭看了眼月色,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也好。”孟琅月盯著謝淵的背影,開口時帶著笑意道:“那你早些回去休息。”
手上卻突然發難,提劍猛地刺向謝淵後背。
眼看情勢危急,唐棠失聲喊道:“小心!!!”
謝淵被突如其來的喊聲打亂了心神,下意識回身出劍,反手便擊飛了孟琅月的劍,卻不料太過慌亂,一時間未收著力,長劍直直刺入了孟琅月肩頭。
鮮血瞬間將孟琅月雪白的外袍沾溼,順著鋒利的劍尖滑落,流淌至謝淵顫抖的指尖。
“你想……幹甚麼?”
謝淵滿臉錯愕地愣在原地。
孟琅月疼得臉色發白,渾身顫抖,他低頭扯了扯嘴角,自嘲般地輕笑了一聲。
本想著偷襲,卻反被人挑飛了手中劍。
徹底昏迷前,孟琅月聽見心底那道聲音帶著怒氣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細瘦的身影原地晃盪了一陣,猝然倒在了地上,發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謝淵愣在原地。
唐棠自暗中跑出,拉起謝淵就要離開這是非之地,卻沒能拽動他。
謝淵卻盯著自己手上的血跡,茫然無措地望向了昏迷過去的孟琅月,顫聲道:“他……為甚麼……”
“快走!”唐棠低聲道:“來不及解釋了!”
可任憑唐棠如何拉人,謝淵都如同得了癔症一般地站定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唐棠話音剛落,自不遠處便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燈火來。
巡夜弟子聽見了此處的動靜,高聲喝道:“誰在哪裡?!”
下一刻,桃林間跑出兩個弟子,看見了拉著謝淵的唐棠,視線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沾染著鮮紅的血跡。
而兩人身後不遠處的地上,倒著一個渾身浴血的人。
“噌——”的一聲,兩名弟子拔劍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