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次日醒來時一切如常。
晨起同謝淵習劍,謝寒霜既沒有出殿,也沒有質問唐棠昨日之事。
“呼——”
一番較量下來,唐棠已累得滿頭大汗,趴在石桌上閉著眼睛休息。
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陰影,唐棠皺著眉睜開眼睛,看見謝淵站在她面前。
“你……”謝淵開口,有些猶豫。
“幹嘛?”唐棠沒好氣地應了聲。
方才對劍之時謝淵下手凌厲,幾番將她手中的劍挑飛,唐棠實在是沒好臉色給他。
謝淵站在唐棠面前,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劍,喉結上下聳動,他低聲道:“你臉上的傷沒事吧?”
唐棠摸了摸臉,一陣刺痛感傳來,她忍不住哼了聲,“嘶……”
瞧見謝淵一直盯著她,唐棠索性扭開了臉,悶聲道:“不要你管!”
兩個人僵持了片刻,謝寒霜忽然出了殿。
想必是聽見了殿外劍風止息的聲音。
唐棠緊跟在謝淵身後,低著頭始終不敢看謝寒霜一眼。
“青雲大會結束後,你們隨孟宗主修行。”謝寒霜冷聲道。
謝淵和唐棠視線相觸,皆是一愣。
唐棠先按耐不住,開口問道:“為甚麼?”
封印在凌霄宗內的大妖曲卯要出世了,到那時她無暇再顧及兩人。
謝寒霜沉默了片刻,掩去了此事,只道:“凌霄宗要遷址,你們隨孟宗主離開。”
“那您呢?”唐棠下意識道。
“我留在此守山。”
大妖出世,禍亂人間。
謝寒霜容不得這些事發生,但她也十分清楚,沒有凌霄劍就沒有辦法阻止曲卯。
她要留在凌霄宗無非是想牽制住曲卯的行動,讓凌霄宗眾人及山下百姓安全撤離。
“凌霄宗為何……要遷址?”謝淵忍不住將心中疑慮講出。
“此事你無需知曉。”謝寒霜沒有回答,淡聲道:“回去吧。”
唐棠跟在謝淵身後打算一起走,卻被謝寒霜喊住。
“唐棠,你留下。”
“……”唐棠瞬間僵在原地,心想:早知道昨晚給你一悶棍了!
隨謝寒霜入了殿,唐棠先一步開口道:“師、師尊!我、我昨晚只是路過,我真的——”
“噌——”的一聲打斷了唐棠的話語,她看見謝寒霜轉過身拔出朝露劍,劍光雪亮,晃了她一眼。
一時間,唐棠只覺兩腿發軟,回頭看見謝淵漸遠的身影,心中猶豫這時候喊救命他還能不能聽見……
“接著。”
唐棠猛地回神,看見謝寒霜拋來的劍,慌慌張張地接住劍,抱在了懷裡。
這是……幹嘛?還以為是想殺人滅口呢?怎麼突然就把劍給她了?
唐棠面露異色,抿唇小心翼翼地看著謝寒霜。
謝寒霜十分坦然地走到唐棠面前,頓了頓,忽然抬手摸了摸唐棠的腦袋,輕聲道:“朝露贈予你,往後隨孟宗主好好修行。”
這場面……怎麼頗有種交代後事的感覺?
唐棠順從地點了點頭,應了聲:“……哦。”
心情倒沒甚麼變化,因為她很清楚故事的發展,凌霄宗根本等不到遷址那日。
謝寒霜的手指自唐棠髮間滑落,撫上她被凍傷的臉頰,唐棠一驚,微微抬眸,望著謝寒霜淡漠的眉眼,輕喚了聲:“師尊……”
“怎麼?”
唐棠委屈道:“疼……”
“現在知道疼了?昨晚怎麼不跑?”謝寒霜挑眉,收回了手。
她要是跑了,謝淵不就倒黴了?
唐棠猶豫了片刻,裝出一副關切的模樣,輕聲道:“師尊,你昨日怎麼了?”
謝寒霜收回了手,沒有回答唐棠的問題,反倒點燃了桌案上的香,淡聲道:“焚香入夢會了嗎?”
“……”唐棠眉頭不安地跳了跳,“差、差不多……”
謝寒霜揚首示意唐棠上前來。
“……要幹嘛?”唐棠上前兩步,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入夢。”
“入誰的夢?”唐棠立刻警惕道。
“我的。”謝寒霜淡淡地應了聲,淺色的瞳孔中不帶絲毫情緒。
“……”
在謝寒霜的脅迫下,唐棠不得不入夢,待離開之時,窗外天色已暗。
唐棠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了自己的房間,倒在榻上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
“咕……”
唐棠捂著發出聲響的肚子,無力地嘆了口氣,望著天花板發呆。
辟穀第一日,已然有些撐不下去了。
唐棠思來想去,一個鯉魚打挺從床榻上坐了起來,開始在房間裡翻箱倒櫃地找吃的。
“怎麼沒有了呢?”唐棠趴在床下,不可置信地碎碎念道。
她分明在床底下藏了兩包乾果來著。
唐棠從床底下爬了出來,一臉愁容地盤腿坐在地上。
難不成是被謝寒霜收走了?
唐棠一個翻滾上床,整個人蜷縮在榻上,忍住餓意試圖讓自己睡著。
一刻鐘後,唐棠提著燈站在柴房門口發愣。
謝寒霜搜了她的房間,但多半沒有搜查謝淵住的柴房。
興許謝淵藏了吃的。
夜風帶著涼意,吹得唐棠打了個哆嗦,猶豫片刻,抬手敲了敲柴房門。
“叩叩——”
極輕兩聲,唐棠怕謝淵聽見,又怕他聽不見,輕輕喊了聲:“謝淵……”
站在門外等了片刻沒聽見回應,唐棠撇了撇嘴,轉身下了臺階。
“吱呀——”
唐棠驚訝地轉過身,看見柴房門被開啟,謝淵站在門內,身上披著外衣,神色有些倦怠。
“怎麼了?”謝淵揉了揉眼睛,打著哈欠問道。
唐棠湊到他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有點餓,你有吃的嗎?”
謝淵垂眸看向唐棠,眼睛眨了又眨,認真道:“今日是辟穀第一天。”
唐棠嘖了一聲,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道:“我當然知道!可是……要不是餓得受不了了,我也不會來找你啊。”
謝淵思量了片刻,道:“我這裡也沒有吃的。”
聞言,唐棠立刻洩了氣,轉身就要走,卻聽見謝淵有些急切的話語。
“你想吃甚麼?我可以給你做一些。”
唐棠眼睛兀地一亮,回首笑道:“我不挑!甚麼都行!”
*
謝淵端著碗走到唐棠面前,坐到臺階上將碗放下,溫聲道:“有些燙。”
隨後從袖間掏出一瓷瓶來,遞給唐棠。
“?”唐棠歪了歪腦袋,不解地看向謝淵。
“傷藥。”謝淵輕咳了一聲,避開了唐棠視線,解釋道:“原本想明日給你的。”
唐棠接過瓷瓶開啟來,一股清淡的香味傳來,藥膏是淡淡的乳白色,唐棠指尖抹了些,擦在手背上被凍傷紅腫的地方。
“其實過兩天就能好,沒必要擦藥。”唐棠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藥膏揉搓開,一邊笑著看向謝淵,道:“不過還是謝謝你。”
“沒甚麼。”謝淵偏過了頭,聲音是一貫的沉穩,耳廓卻不自覺染上一片緋紅。
擦完了手上的傷,唐棠順勢將瓷瓶蓋上,鼻尖微微聳動,低頭看向冒著熱氣的碗,“你煮了甚麼?好香……”
謝淵沒回答她,反倒指著她凍傷的臉頰,道:“這裡也要擦。”
唐棠很聽話地又擰開了蓋子,擦臉上的傷口時卻始終摸不到正確的地方。
謝淵輕咳一聲,“上面一點。”
唐棠指尖往上挪了挪,“這兒?”
“再右邊一點。”
臉上的傷有點疼,唐棠隨意地抹了兩下就放下了手。
“沒擦勻。”謝淵失笑道。
修長的指尖十分自然地撫上了唐棠的臉頰,指腹柔軟,輕輕地觸到了她臉上的傷,一點一點地將堆疊的藥膏抹開,輕輕地打著旋。
唐棠疼得忍不住閉上了眼,全然未注意到謝淵眸中翻湧的情緒。
“好了嗎?”唐棠哼了聲,“疼……”
謝淵適時收回了手。
臺階上原本熱氣騰騰的碗已經放涼了些,唐棠端起碗就囫圇吞了起來,碗中盛放著晶瑩剔透的湯圓,一口咬下去,滿嘴飄香。
只不過不是芝麻餡兒的。
“這是甚麼餡兒?好甜。”唐棠邊吃邊問。
謝淵支著腦袋側首看著唐棠,笑道:“桂花酒釀小湯圓。”
“你手藝真好。”唐棠十分真誠地誇讚道。
謝淵收回了目光,望向竹林間,輕聲道:“我以前在酒樓做工,學了點兒。”
唐棠險些被咬了一半的湯圓險嗆到,捂著嘴咳了兩聲才緩過來,握著湯勺一下又一下地打著轉,卻沒有繼續再吃。
她記得謝淵說的這些過往,是她在故事之外隨口提及的一句,壓根沒有出現在正文中,卻是謝淵曾經真真切切經歷過的一段苦難時光。
見唐棠沉默,謝淵偏過頭看向她,卻見唐棠忽然側首望向他,十分認真道:“一定很累吧?辛苦了。”
像是被甚麼擊中了一般,謝淵慌忙避開了唐棠的視線。
碗中的湯圓沒多久便見底了,唐棠放下碗起身,卻忽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腳下趔趄,險些從臺階上跌倒。
謝淵及時伸手拉住了她。
唐棠不解道:“奇怪……怎麼感覺暈乎乎的?”
“醉了?”
謝淵也有些驚訝,看向唐棠本就被凍得通紅一片的臉頰,此刻顯得愈發紅潤。
唐棠哼了聲,推開了謝淵,“幾個小湯圓而已,我怎麼可能醉!”
話雖如此,人已是昏昏沉沉地倒向一邊。
謝淵拉住她,唐棠腳下卻十分不穩當,謝淵後退了兩步,被身後的臺階絆倒,唐棠順勢跌入他懷中,腦袋埋在他胸口。
“唐棠……?”謝淵輕喚了聲。
壓在他身上的唐棠雙眸輕合,呼吸淺淺,沒有應聲,反倒不安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像是在找一個舒服的姿勢靠著。
謝淵抬手推了推唐棠肩膀,輕聲喊道:“唐棠醒醒,不要睡在這兒。”
靠在身上的人兒忽然揚起了頭,眉頭微微蹙起,雙眼迷離地看著他,嘟囔道:“你是誰啊……”
謝淵抿唇掩住笑意,偏過頭去無奈道:“你吃醉了,唐棠。”
豈料唐棠愣了片刻,忽然雙手捧住了他的臉,將他的腦袋硬掰了回來,一臉嚴肅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快說!你到底是誰!”
謝淵徹底藏不住笑意,索性認命地笑道:“我是謝淵,你不記得了?”
語調溫柔,尾音輕輕上揚,像是在撒嬌一般地逗她。
“謝淵……”
唐棠低聲重複了一遍,指尖自謝淵眉骨緩緩劃過,一寸一寸直至觸到他淺淡的薄唇,眉頭忽地舒展開來,盯著謝淵的臉看了半晌,突然笑道:“你怎麼……”
“怎麼……”唐棠湊近了幾分,喃喃道。
“嗯?”謝淵不解。
“怎麼……怎麼長得這麼好看……”
話音落下,唐棠“吧唧——”一口,狠狠地親在了謝淵臉頰上。
臉上未收的笑意僵住,謝淵怔愣了片刻,喉結上下聳動,忽然壓低了聲音道:“這已經是你第三次親我了,唐棠。”
唐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不滿地反駁道:“哪有三次?”
言罷,捧起謝淵的臉又親了上去,在他臉頰兩側各親了一下,才笑道:“這才是三次……”
謝淵被唐棠突如其來的舉措嚇到,搭在臺階上的手反覆握緊再鬆開,猶豫了許久,輕聲喚道:“唐棠。”
“嗯?”唐棠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伏在他肩頭,輕輕應了聲。
“你……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