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月
謝寒霜將二人一同趕出了寢殿。
“……”
唐棠與謝淵面面相覷,沉默半晌,唐棠忽然想起前幾日與謝淵不太愉快的見面,扭頭哼了一聲,轉身打算回自己的房間繼續抄書。
“唐棠。”
身後傳來謝淵清澈沉穩的聲音。
唐棠回身,有些不高興道:“幹嘛?”
“林師兄讓我來告訴你,明日是萬劍峰試煉之日。”謝淵喉結上下滾動,聲音裡染上一絲難以覺察的緊張,“你會來參加嗎?”
萬劍峰是凌霄宗十二峰之一,佔地極廣,僅次於宗主孟虞所在的主峰。
萬劍顧名思義即是萬千無主靈劍的歸處,其上不僅有前輩大能斬獲卻沒能降伏的高階仙劍,亦儲存有宗門內亡故弟子曾經使用過的劍。
新入門弟子在學舍修行一月後統一參加試煉,前往萬劍峰尋找自己的本命劍。
唐棠聳了聳肩,漫不經心道:“不知道,還得看師尊讓不讓我去。”
說完,唐棠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耳朵在門上仔細聽著門外的動靜。
謝淵靜默著站在原地許久,才抬腿離開無憂峰。
唐棠聽見謝淵漸遠的腳步聲,心底暗罵一聲:真是塊木頭!道個歉都不會!
“謝淵!”唐棠開啟門,高聲喊道:“你給我站住!”
謝淵回頭,眸光微微閃動,眼底滿是錯愕。
風揚起唐棠澄黃的髮帶,帶動紛飛的衣袂,似一隻翩然起舞的蝴蝶,三兩步跑至謝淵身前,唐棠踮起腳,抬手就是一記手刀,不偏不倚正中謝淵頭頂。
“你就沒別的想對我說的嗎?”唐棠擰眉怒道。
謝淵愣住,“我……”
見謝淵遲疑,唐棠抬手又是一記手刀,手上未收著力氣,反倒將自己疼得呲牙咧嘴。
饒是如此,嘴上依舊不肯放過謝淵,“我好心去看你,你不感謝我就算了,還趕我走!難道你就不該向我道歉嗎?!”
這次謝淵沒有沉默,反倒是很認真地開口道歉:“對不起。”
唐棠看著他還有些茫然的模樣,氣得有些想笑,哼了聲:“你早該向我道歉了!坦誠一點不好嗎?你這副木頭模樣師尊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喜歡你!唐棠沒好意思點破謝淵的心思,清了清嗓子,斜睨著謝淵,道:“都怪你,現在我手受傷了,剩下的宗門律法我要怎麼抄?”
唐棠的心思昭然若揭,謝淵也沒點破,十分自然道:“我可以幫你抄完。”
聞言,唐棠眼睛一彎,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
書閣內。
謝淵盤腿坐在唐棠對面,認認真真地替唐棠抄書。
唐棠則百無聊賴地倚在窗邊,一手支著腦袋,一手翻看著《修仙紀事》。
的確如謝淵所言,這本書記載裡歷年凌霄宗發生的大事,文風古樸且嚴肅,實在是無趣。
唐棠正要合上書,晚風忽然吹動書頁,翻看到意料之外的故事,唐棠不由自主地念了出來:“微生末……”
微生末,姓微生,名末,是凌霄宗開山之祖的名字。
唐棠一時來了興致,細細地讀了起來,“凌霄宗開山之祖微生末救下了身受重傷的大妖,悉心照料,教其向善,可妖性本惡,沒過多久那隻大妖便原形畢露,掠食人心,殘害百姓。微生末彼時已然愛上了大妖,不忍心將其殺死,遂祭神魂,召出凌霄劍意,將其鎮壓于山下……”
“這、這都是甚麼?!”
唐棠念不下去了,一臉震驚,原著中這倆人還有感情戲嗎?她這個原著作者怎麼不知道?!
正看著手中的書不知所措,一陣風吹來,將書頁吹散,正落到謝淵面前的桌案上。
謝淵拾起那片掉落的書頁,看了眼,道:“許是哪位師姐編的,夾在書中忘了取走。”
唐棠接過了那張書頁,與手中的那本筆跡做了對比,果真不一樣。
沒想到凌霄宗內還有這等奇人,居然膽敢給開山之祖編排話本子,還是這種惡俗且狗血的橋段。
唐棠咂舌。
謝淵低頭一邊抄書,一邊解釋道:“不過也不全是編的。”
“怎麼說?”
“鎮壓于山下的那隻大妖的確喜食人心。”謝淵抬頭,看向唐棠時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千年之期一到,大妖便會衝破封印,屠戮人間。”
身為原著作者,唐棠對此事自然比謝淵清楚得多,敏銳地捕捉到了謝淵變化的眸光。
想嚇唬我啊?
唐棠心底“切——”了一聲,佯裝出一副害怕的模樣,將書半合蓋住臉,掩住嘴角的笑意,失聲道:“那我們豈不是都要死在這兒?”
謝淵很輕地笑了聲,道:“不用害怕。十年前,那隻大妖已被斬落於謝峰主劍下。”
唐棠腹誹道:若十年前大妖真死在了謝寒霜劍下,就不會有你和謝寒霜的故事了。
看著謝淵認真解釋的樣子,唐棠心中冒出莫名的想法,這個時期的謝淵還蠻可愛的,模樣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即便平日裡行事沉穩妥當,難免偶爾會流露出少年心思。
只是可惜後來在謝寒霜的凌虐下長歪了。
見謝淵臉上笑意難掩得意,唐棠合了書,兩手撐在臉頰兩側,正對著謝淵,眼睛一眨一眨的,無辜道:“可我看書上說要想徹底殺了那隻大妖須得找到開山之祖的凌霄劍呀?師尊她甚麼時候拿到了凌霄劍?”
聞言,謝淵低下頭沉思,書上的確提過唯有凌霄劍才能徹底斬殺大妖,但謝寒霜並未拿到凌霄劍。
唐棠見謝淵一副吃癟的模樣,忍不住在心底偷笑。
跟我比劇情熟悉度?哼——
原著中,真正找到凌霄劍的是謝淵,只不過這段劇情還很遙遠,當下的謝淵對此還一無所知。
一陣你來我往的“纏鬥”結束,唐棠摸了摸肚子,道:“我餓了,謝淵。你還要多久才能抄完?”
“還差一些。”
謝淵抬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殘陽漸落。
這個時間膳堂都快關門了。
“你先去吃——”
謝淵話未說完,就被唐棠打斷,趴在謝淵桌案對面,道:“我想吃膳堂的烤包子!剩下的我來抄,你去幫我帶兩個包子,好不好?”
唐棠心思飛轉,膳堂離凌霄宗主峰遠的要命,她可不想來回跑兩趟。
謝淵沒有猶豫便答應下來了。
唐棠一邊哼著不著調的歌,一邊抄寫剩下的宗門律法。
晚霞落下,夜幕降臨。
書閣外掛著的咒言鈴忽然很輕地響了一聲,復又歸於平靜。
“吱呀——”
書閣門被推開,唐棠揉著眼睛從桌上爬起來,抱怨道:“你好慢啊,謝淵……”
無人應聲,來人靜靜地站在門口,唐棠忽然覺察不對勁,她看不清門口之人的模樣,那人掩在陰影中,月光只照拂在他的衣襬之下。
唐棠瞥見他的衣襬,白底金邊,是凌霄宗的弟子服。
自打她認識謝淵以來,從未見其穿過弟子服。
所以眼前之人絕不是謝淵,那會是誰呢?這麼晚來書閣做甚麼?
一時間,唐棠緊張地雙手握拳,不敢有所動作。
陰影中的那人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然後自黑暗中走出,眉目俊朗面容精緻,月色落在他雙眸中,顯得破碎又讓人愛憐。
“我認得你。”少年聲音清朗柔和,唇角掛著淺淺笑意,“你是唐棠,秘境奪魁者。”
聽其言語似乎是同屆弟子,但唐棠確信他從未見過此人,不論是秘境還是學舍。
“你是誰?”唐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開口時聲音還是難掩顫抖。
“在下孟琅月。”
“孟琅月”三個字一出,唐棠腦中“嗡——”的一聲,猛然間想起那日與謝淵清點弟子名冊中消失的那名弟子,正是眼前之人。
這、這不是書中的反派嗎?!
孟琅月和唐棠一樣,是來參加凌霄宗弟子招新大會的,只不過在入學舍當晚就被宗主孟虞帶走,因此並未參加秘境試煉和學舍修行。
唐棠心中暗罵自己真是個金魚腦!這麼重要的事都能忘!
明日是萬劍峰試煉,本屆入門弟子皆要參加,孟琅月也逃不過,他來此是為了查證一事,只是沒想到這麼晚了,書閣中還會有其他人。
唐棠猶豫之時,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謝淵回來了!唐棠心中暗叫不好,立即起身跑向門口,將站在門口的孟琅月一把推開,開啟門,走了出去。
謝淵可不能在此時與孟琅月會面。
唐棠脊背被冷汗浸溼,衣物緊緊貼在她後背。
“唐棠?”謝淵拿著包子出現時,看見唐棠一臉緊張地站在書閣門口,不解道:“你怎麼在門口?發生了甚麼嗎?”
“我、我……你來的太慢了!我等不及,就想去找你!”
唐棠攔下謝淵要推開門的手,將人拉走,“我、我們趕緊回去吧,明日還要去萬劍峰參加試煉呢。”
謝淵被唐棠半推半就地拽離書閣,側首時忽然瞥見書閣窗邊一閃而過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