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徐姑娘。” 林……
“徐姑娘。”
林夫人的聲音清清淡淡的, 開口的時候,亭子裡的氣氛明顯變了。
感覺所有耳朵都豎起來了。
徐無慮放下茶盞,微微側身, 看向她:“林夫人。”
林夫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 容貌確實如師父所說,算不上多好看。
五官端正,但不出挑,擱在人堆裡也就是個不醜。
可她的氣質很特別, 有一種被大場面喂出來的從容,不是能裝出來的。
“方才看你給周夫人診脈,手法很老練。”
林夫人打探著問。
“學了幾年了?”
徐無慮老老實實地答:“回夫人, 晚輩入門晚, 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多。”
“一年多?”
林夫人眉梢微動。
“一年多能有這個水準,要麼是你天賦異稟,要麼是你師父教得好。”
“都有。”徐無慮笑了笑,謙遜地說:“主要還是師父教得好。”
林夫人聽了, 微微笑著。
“你師父, 溫三爺, 我聽說過。早年在京中就有名, 後來去了南邊, 倒是少見著了。他如今身子可好?”
“好著呢, 勞夫人掛念。”
林夫人點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 都是關於醫術的。
擅長甚麼科,讀過哪些醫書,在藥王谷平日裡怎麼跟師父學習,有沒有單獨看過診, 看過哪些疑難雜症……
問題一個接一個,看似隨意,卻像一張網,細細密密地撒過來。
摸底。
林夫人在摸底。
徐無慮一一答了,不慌不忙,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沒提。
她心裡隱隱約約有個感覺:這位林夫人,不是隨便問問。師父說,她跟宮裡的公主走得近。公主身子不適,太醫院都搞不定……那她問這些,是在替誰問?
林夫人聽完,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揉太陽xue,眉心微微蹙起。
“徐姑娘,其實不瞞你說,我這幾日也有些不大舒坦。頭暈,夜裡睡不踏實,白天也沒精神。請了大夫看,吃了藥也不見好。”
徐無慮立刻關切地問:“夫人可帶了脈案?或者方便讓晚輩看看?”
林夫人擺擺手,“今日是茶會,不好耽誤大家時間。改日吧,等你有空了,來我府上坐坐,到時候再勞煩你仔細看看。”
改日。來我府上。坐坐。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殺傷力,不言而喻。
大夫人周氏坐在主位上,聽到這話,眼睛幾乎是一亮。
盼甚麼來甚麼!
她立刻笑著接過話頭:“林夫人太客氣了!無慮這孩子閒得很,甚麼時候去都行!您定個日子,我讓她過去便是!”
說著,伸手拉徐無慮的袖子,親暱得像是自家母女。
“無慮,聽見沒有?林夫人賞識你,這可是你的福氣。還不快謝謝林夫人?”
徐無慮被這一拉,差點沒穩住。
面上保持著微笑,心裡瘋狂彈幕:
大夫人您這態度轉變也太明顯了吧?剛才還只是熱情,現在是恨不得把我打包快遞送出去啊?這手速,這反應,您上輩子是做電商的吧?
但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林夫人主動開口邀請,大夫人當面應下,一個小輩,能說甚麼?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想拒絕。
林夫人背後是公主。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能比在溫家等貴婦上門大得多的機會。
至於考驗不考驗的···她徐無慮,有師父教的本事,有現代帶來的知識儲備,有藥箱裡的真材實料,怕甚麼考驗?
“多謝夫人抬愛。晚輩定當前往,為夫人分憂。”
“好。”
林夫人滿意地點頭。
亭子裡其他幾位夫人交換了一下視線。
周夫人端起茶盞,垂著眼,不知道在想甚麼。劉夫人用帕子掖了掖嘴角,目光在林夫人和徐無慮之間轉了一個來回。
還有一位穿著藕荷色褙子的夫人,嘴角微抿,複雜得很。
京城的圈子就這麼大。
林夫人主動邀一個初來乍到的小姑娘去府上做客,這事兒傳出去,怎麼解讀都行。是林夫人真看中了這姑娘的醫術?還是她另有所圖?或者,是替別人在物色甚麼?
這些念頭,在夫人們的目光交錯中無聲地傳遞著,但誰也沒有說出口。
茶會又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
夫人們三三兩兩地散了,丫鬟們上來收拾茶盞點心,花園裡漸漸安靜下來。
大夫人笑著揮揮手:
“累了一天了,回去歇著吧。”
徐無慮應一聲,拎著藥箱,沿著彎彎曲曲的遊廊往回走。
一路上,她腦子沒停過。
林夫人。公主。
如果真是公主……那她能不能治?藥王谷的藥材儲備裡有沒有對症的?師父會不會允許她摻和進去?還有,大夫人今天那態度,到底是真心想幫她鋪路,還是……
正想著,聽竹軒的院門到了。
推門進去,暮色將落未落,院子裡點了一盞燈。
石桌旁坐著兩個人。
師父在喝茶,師兄在看書。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來。
那個畫面,忽然就讓徐無慮鼻子酸了一下。
外面再多的彎彎繞繞、人心算計,回到這裡,師父在,師兄在,石桌石凳茶盞書卷,一切都是老樣子。
深吸一口氣,把藥箱放在石桌上,一屁股坐在師兄旁邊的石凳上。
“回來了。”
師父看她一眼。
“怎麼樣?”
徐無慮端起師兄推過來的茶,灌一大口,眼睛亮晶晶的。
“師父,師兄——”
她嘴角慢慢翹起來。
“林夫人今天……邀我去她府上做客。”
師父,手頓住了。
溫知著也緩緩合上書。
兩人對視一眼。
沒有驚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徐無慮看不太懂的凝重。
徐無慮看著他們這反應,瞬間冷靜下來。
“師父?師兄?”她試探開口,“你們這是……不高興?”
師父沒答話,垂著眼。溫知著看了師父一眼,替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怕隔牆有耳。
“不是不高興。是——”他斟酌著措辭,“林夫人身後是甚麼,我們心裡都有數。她邀你去府上,未必只是看病那麼簡單。”
徐無慮點頭。這個她當然知道。從林夫人開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這個問題。
師父終於抬起眼看她。
“既然已經應下了,就去。但有幾點,你需記牢。”
徐無慮立刻坐直:“師父請講。”
“第一,謹言慎行。林夫人府上不比溫家,你看到的、聽到的,只留在那座府裡,出門就忘。”
徐無慮鄭重點頭。
“第二,低調為上。你今日在茶會上給夫人們診脈,那是你的本事,該露的時候要露。但在林夫人面前,不必刻意表現。她若問你甚麼,如實答便是;她不問的,一句都不要多說。”
“弟子明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夫人身後那位,你大概也猜到。”
徐無慮的心跳加快。
她看著師父,等他說下去。
“那位殿下……手中有股特殊勢力。說是一股暗線也好,一支私兵也罷,總之不是尋常公主該有的東西。當年先帝在世時給她的,說是護身符,其實就是一支只聽命於她的力量。”
徐無慮呼吸一滯。
私兵?暗線?一個公主?
師父繼續說:“也正因為這個,她一直沒有出嫁。不是沒人娶,是她不願意,也不方便。嫁了人,這支力量歸誰?夫家?還是朝廷?都是麻煩。所以殿下至今仍以皇室姓氏示人,獨居公主府,不涉朝堂,也不讓朝堂涉她。”
亭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竹葉的聲音。
徐無慮坐在石凳上,腦子裡一團線。
公主,未嫁,手中有勢力,林夫人是她的陪玩,林夫人邀她去府上……
這哪裡是去看病?
分明要去闖關,一關連一關,一關比一關兇險。
溫知著在旁邊補充一句:“師妹,公主的病,太醫院都治不好,未必是真的治不好。”
徐無慮猛地抬頭。
“也許是真難治,也許是有人不想讓她好。我們不知道。所以你去,就是看病,只看病。”
徐無慮深吸一口氣,把師兄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
只看病,不站隊,不摻和。她是大夫,不是謀士;她看的是脈象,不是局勢。
然後認真地承諾:“師父,師兄,我記住了。謹言慎行,低調為上,只看病,不多事。”
師父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鬆動。
溫知著也微笑。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還夾著衣裳摩擦的沙沙聲。
師徒三人同時噤聲。
是春纖。
她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串丫鬟,打眼望去至少四五個。
步伐比早上輕快不少,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尊敬?諂媚?
徐無慮分不太清,但她能感覺到,態度變了。
早上的春纖,雖然也恭敬,但那恭敬是衝著“大夫人的吩咐”去的。現在的春纖,恭敬的好像是她本人。
果然,奴才的態度隨主子。大夫人對她滿意,連春纖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
“徐姑娘,”春纖走到石桌前,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聲音比早上甜不止一個度,“大夫人讓奴婢給您送些東西來。”
她側身一讓,身後的丫鬟們魚貫上前。
徐無慮的目光落在那些丫鬟手中捧著的托盤上。
珠寶。
一堆珠寶。
不是早上那些“新打的普通首飾”,而是真正的、沉甸甸的、折射出璀璨光芒的珠寶。
金鑲玉的步搖、赤金纏絲的項圈、白玉鐲子、紅寶石耳墜……還有一個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疊著幾匹料子,那光澤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春纖笑著解釋道:“大夫人說,林夫人邀姑娘去府上做客,這是給溫家長臉的事,不能太寒磣。這些首飾料子都是大夫人壓箱底的好東西,特意挑出來給姑娘用的。姑娘看看可還喜歡?若有不稱心的,奴婢再回去換。”
徐無慮嘴角抽了抽。
大夫人這手筆,可比早上大方多了。早上那些“按姑娘的例備的”是客氣,現在這些“壓箱底的好東西”簡直就是,怎麼說呢,投資?
對,就是投資。
她表現越好,大夫人在她身上押的注就越大。
連珠寶料子都搬出來。
正要開口說點甚麼,春纖又道:“還有,大夫人怕姑娘不慣梳妝,特意帶府裡的梳頭婆子和化妝婆子來。姑娘甚麼時候得空,讓她們給您試試妝,看看甚麼髮式甚麼妝容最襯姑娘。”
說著,兩個婆子從丫鬟們身後走出來,齊齊給徐無慮行個禮。
徐無慮:“……”
梳頭婆子。化妝婆子。
大夫人要把她包裝成甚麼樣去林府啊?
她下意識地看師父一眼。
師父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又看向溫知著。
溫知著重新翻開書,一副“與我無關”的模樣。但微微彎起的嘴角出賣了他——師兄在偷笑。
徐無慮無語。
轉回頭,對上春纖笑盈盈的臉。
“有勞春纖姐姐替我謝過大夫人。”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東西我收下了,梳頭和化妝的事……改日再說吧,今天累了,想早點歇著。”
春纖也不勉強,福福身:“那姑娘早些歇息,奴婢們先退下。”
徐無慮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林夫人,特殊勢力,未婚的皇室公主,治不好的病……
這京城,水深得很。
但!
她從來不怕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