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師徒三人穿過垂花門,沿……
師徒三人穿過垂花門, 沿著迴廊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燈籠漸密,人聲漸近。徐無慮跟在師父和師兄身後, 努力保持著目不斜視的姿態, 但眼角的餘光還是忍不住四處打量。
這溫府,真是一步一景。
迴廊的柱子上雕著纏枝紋,廊下掛著的鳥籠裡養著畫眉,嘰嘰喳喳叫得歡快。每隔幾步就有一個穿著體面的丫鬟垂手站著, 看到他們經過,便無聲地福一福身。
徐無慮在心裡默默換算:這些丫鬟的月錢是多少?溫府一個月的人員工資得多少?這得賣多少份養生套餐才能回本?
正算著,前方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廳堂。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 寫著“榮安堂”三個字, 筆力渾厚,一看就是名家手筆。門口站著一位穿著醬色綢衫的嬤嬤。
看到師徒三人,周嬤嬤立刻迎上前來,引著他們往裡走, “都等著呢!”
徐無慮跟在後面, 心裡默默記下:周嬤嬤, 主母的陪房或者心腹, 看這架勢, 應該是看著師兄長大的老人。
邁進榮安堂的門檻, 一股暖意夾雜著飯菜香撲面而來。
廳堂比她想象的要寬敞得多。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紫檀木的, 桌面光可鑑人,上面已經擺了精緻的冷盤和餐具。四周的牆上掛著字畫,多寶格上擺著各色古玩,角落裡還有一座小小的銅香爐, 正嫋嫋地冒著清煙。
但徐無慮的目光,只在那張圓桌上停留一秒,就被桌邊坐著的人吸引住。
主位上,端坐著一男一女。
男的年約五旬,穿著一身赭色家常袍子,面容清俊,眉眼間與師父有幾分相似,但更多幾分久居官場的沉穩和氣度。他正端著茶盞,目光朝門口看來,嘴角有淡淡笑意。
應該是溫家大老爺,鴻臚寺卿,溫知著他爹。
旁邊的婦人,穿著一身秋香色的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茍,戴著貴氣的頭面。面容溫婉,眉眼間與溫知著如出一轍,此刻正朝門口張望著,目光越過師父,直直地落在溫知著身上,眼眶微微泛紅。
大夫人周氏,師兄的親孃。
徐無慮只來得及掃這兩眼,就聽見大夫人已經站起身:
“知著!我的兒!”
溫知著快步上前,在母親面前站定,規規矩矩地行一禮:“母親,兒子回來了。”
大夫人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眼眶裡的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瘦了……又瘦了……路上是不是沒好好吃飯?你身子本就弱,怎麼能……”
“母親,”溫知著無奈地笑了笑,“兒子很好,師父照料得周全,您別擔心。”
大夫人連連點頭,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身邊帶:“來來來,坐母親旁邊!今晚就坐這兒,讓母親好好看看你!”
溫知著被按著坐下,位置就在大夫人右手邊。
那邊,溫大老爺也站起身,對著師父拱拱手,笑容裡帶著幾分兄弟間的親暱:“三弟,一路辛苦。”
師父打個稽首:“大哥客氣。”
“來來來,坐我旁邊!”溫大老爺親自引著師父往主位左手邊讓,“咱們兄弟好久沒好好說話了,今晚可得喝幾杯!”
師父從善如流地落座。
徐無慮站在原地,忽然發現自己成了一個孤島。
師父被拉去坐主位左邊了。
師兄被按在主母右邊了。
她呢?
她該坐哪兒?
徐無慮的目光在圓桌上飛快地掃了一圈,主位是大老爺和大夫人,左邊是師父,右邊是師兄,剩下的位置……
她看到師兄旁邊還有一個空位,應該是留給她的?畢竟她是跟著師父師兄來的,坐一起也合理。
她正要往那邊挪步,忽然——
“咦?這就是三叔新收的小師妹嗎?”
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徐無慮循聲看去,只見師兄旁邊的那個空位再往右,一個少年正朝她望過來。
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月白錦袍,眉眼生得極好,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整個人像是剛從陽光下走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我很開朗我很好相處”的氣息。
溫知序。
三公子。
那個只比她小一歲的、陽光開朗型的、被寵大的溫家小兒子。
徐無慮的桃花劫雷達,“嗡”地一下響了。
溫知序已經站起來,動作麻利得像只小獸,幾步就繞到她面前。笑眯眯地打量著她,目光裡沒有李衡公子的幽怨黏膩,只有好奇和熱情。
“你就是徐無慮?徐姑娘?我聽娘說三叔帶了個小師妹回來,還想著得多晚才能見到呢!”他的語速很快,“一路上累不累?臨淵城好玩嗎?三叔平時怎麼教你們的?你學醫多久了?會看病了嗎?”
徐無慮被這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有點懵,只能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瘋狂吐槽:
喂喂喂!第一次見面就這麼熱情真的好嗎?你這問題密度比審犯人還高啊!
溫知著在一旁輕咳一聲:“知序,別鬧。”
“我沒鬧!”溫知序理直氣壯,“我就是想認識認識小師妹!三叔收的徒弟,肯定是特別有本事!”
他說著,忽然一拍腦袋,像是想起甚麼大事,一把拉住徐無慮的衣袖就往自己座位的方向帶。
“來來來,小師妹坐這兒!就坐我旁邊!”
徐無慮:“???”
等等等等!
這是甚麼發展?!
溫知序已經熱情地開始安排:“你坐這兒,我坐這兒,咱們挨著!一會兒想吃甚麼跟我說,我給你夾!這府裡我熟,誰做的菜好吃我都知道!你別拘束,就當自己家!”
他說著,還扭頭對溫知著眨了眨眼:“二哥,你放心,我幫你照顧小師妹!”
徐無慮站在原地,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看向師父。
師父正和溫大老爺寒暄,似乎沒注意到這邊,不對,師父肯定注意到了,但他能說甚麼?總不能當著全家人的面說“我徒弟不
能坐你兒子旁邊”吧?
她看向師兄。
溫知著微微蹙了蹙眉,正要開口說甚麼。
“好好好!”大夫人周氏忽然笑著開口,“知序這孩子,就是熱心。徐姑娘,你就坐那兒吧,讓他照顧著。咱們家不設那些虛禮,男女大防那是外頭的事,自家宴上,隨意些才好。”
不設男女大防。
自家宴上。
隨意些。
徐無慮感覺自己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她低頭看了看溫知序拉著她袖口的手,乾乾淨淨,指節分明,一看就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公子哥兒。
她又抬頭看了看溫知序那張陽光燦爛的笑臉,真誠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彷彿真的只是單純地想照顧新來的小妹妹。
但徐無慮的桃花劫雷達,拉滿警報。
陽光開朗。
熱情主動。
年齡相仿。
還是被全家寵著的小兒子……
這配置,這殺傷力,不比病弱小白花低啊!!!
她在心裡瘋狂哀嚎,但面上只能保持著靦腆的微笑,小聲說了句“多謝三公子”,然後硬著頭皮,在溫知序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剛坐定,就感覺到旁邊那道熱情的目光,像小太陽似的烤著她。
“小師妹,你喝茶嗎?這茶是今年新上的龍井,我娘珍藏的,平時都不讓我們喝!今天託你的福,我也能蹭一杯!”
“小師妹,你餓不餓?先吃點這個,這是廚房新做的點心,荷花酥,可好吃了!”
“小師妹,你……”
徐無慮深吸一口氣,摸了摸袖袋裡的小瓷瓶。
穩住。
徐無慮,穩住。
陽光開朗不可怕,熱情主動不可怕,只要她心如止水,財迷心硬,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但……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那張笑得燦爛的臉,心裡還是忍不住哀嚎了一句:
師父救命!
師兄救命!
這桃花劫,怎麼連品種都不帶重樣的!!!
大夫人周氏的目光在徐無慮和溫知序身上輕輕一掃,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小兒子。
知序這孩子,打小就這性子,見著新鮮人就熱情,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兒去,從街頭賣糖葫蘆的老伯到府裡新來的小丫鬟,沒一個他不能稱兄道妹的。這股子熱乎勁兒,跟知著的沉穩、知讓的老成,完全是兩個極端。
所以方才他那番“照顧小師妹”的言辭,在大夫人聽來,不過是小兒子的常規操作罷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樣一來,便隔開了知著和這個姑娘,免得二人節外生枝。
她笑著看了溫知著一眼:放心,你弟弟就這樣,沒別的意思。
溫知著接收到母親的目光,微微頷首,沒再多言。
師父那邊,正和溫大老爺聊著南邊的藥材收成,聽到這邊的動靜,也只是抬眸掃了一眼,見那三小子只是熱情地拉著無慮坐下問東問西,並無逾矩之舉,便也收回了目光。
徐無慮在溫知序旁邊坐下,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她能感覺到旁邊那道熱情似火的目光,以及那連珠炮似的問題:
“小師妹,你們藥王谷在哪兒啊?是不是特別山清水秀?我聽說南邊可好了,冬天都不冷的!”
“小師妹,你學醫多久了?三叔平時兇不兇?我小時候見過三叔幾次,覺得他好嚴肅,都不敢跟他說話!”
“小師妹,你會把脈嗎?能給我把把嗎?我娘老說我火氣大,讓我喝涼茶,我覺得我挺好的呀!”
徐無慮:“……”
救命!
這人的嘴是租來的著急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