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杜宏他實在是太苦了
說起當初在部隊裡的事, 還是歷歷在目,記憶猶新。
葉鵬飛回憶起隊裡的日子,感慨道:“當初雖然苦是苦了點, 但是一大幫兄弟聚在一起,真開心吶, 我還記得杜宏當初是我們班裡最高最壯的, 每次都要吃三大碗飯, 有一次還差點把食堂剩下的飯給吃空了,後勤部的人見到他就頭疼。”
“哎,退伍之後就沒怎麼和他聯絡過了, 最開始還有信件往來,後來我給部隊裡寄了幾次信, 都沒收到回信,估計是他工作太忙了, 我也忙著找工作討生活,漸漸地也就沒來往了,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真好奇他的近況啊。”
杜宏就是當初葉鵬飛把留在部隊裡的機會讓給他的那個人, 因為他只有母親一個親人, 家庭條件很不好,所以葉鵬飛當時才和上級商量,把自己的機會讓給了他,也因為他也很優秀, 所以才得以留下。
一聽到葉鵬飛提起杜宏,羅勇軍的表情就有點不自然起來,說話也顧左右而言他,十分僵硬。
“是, 是啊,也不知道他,他怎麼樣了,我也好多年沒見到杜宏了。”
葉鵬飛從他的神色裡察覺出不對勁,和多年未見的舊時戰友相遇的興奮之情褪去了些許,眼神犀利地盯著羅勇軍,語氣猶疑:“我怎麼感覺一說到杜宏你就有點怪怪的呢,軍子,你是不是有甚麼事情瞞著我啊?”
被葉鵬飛這種洞若觀火眼神直視著,羅勇軍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即使多年未見,葉鵬飛這個班長的威嚴仍在,沒堅持多久,他就托盤而出了:“班,葉哥,我就和你實話實說了吧,其實杜宏他現在已經不在部隊裡了。”
“甚麼!他不在部隊裡,怎麼回事啊?”葉鵬飛睜大眼睛,十分震驚,他還以為是有甚麼別的事,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訊息。
羅勇軍的眉心緊緊皺起,整張臉都耷拉了下來,十分沮喪,他哭喪著一張臉,舉起酒杯又仰頭狠狠灌下一杯酒,才緩緩道出:
“杜宏他,他實在是太苦了,當時葉哥你把那個留在部隊的機會讓給他,他本來在裡面乾的好好的,前途一片大好,誰知道突然得知他媽得了胃癌,還是她在家裡幹活暈倒,被送到醫院之後,因為胃痛醫生多開了個檢查,才被查出來的。”
“杜宏得到訊息,馬上就趕去醫院了,醫生說了,這種病如果發現的早的話,治癒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杜宏他媽好像經常腸胃不舒服,但是她一直覺得是小毛病,買點胃藥吃吃就好了,不用花那麼多錢到醫院裡去檢查,所以一直沒去好好看一下。你知道的,有些老人一輩子窮慣了,即使日子好起來了,也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的。”
“我聽和杜宏是老鄉,當時也在場的濤子說,杜宏當時回去,看到家裡的存摺,那個當初再苦再累,受傷清創都不吭一聲的鐵漢子,當場就痛哭出聲了。”
“葉哥,你知道嗎,他媽竟然把杜宏這些年打回來的錢全都存著,基本上一分都沒花!這些年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把自己種的一點菜拿去賣,還有平時出去做活賺的錢,她說,杜宏的錢要給他存著,以後討老婆用。”
說著說著,羅勇軍的聲音裡就有了哽咽,他抹了一把臉,灌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杜宏那些年在部隊裡很忙,很少回去,每次打電話回去他媽都說一切都好,在他面前也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有不舒服。結果最後發生這種事,他就覺得是自己太不孝了,沒照顧好他媽,你也知道的,他只有他媽一個親人,和她感情很深的,所以他當時就回部隊請了長假,然後帶著他媽四處求醫,京市都去過了。”
“他媽這個病身邊離不開人照顧,他也怕請別人照顧的不好,自己走了他媽又像以前那樣委屈自己。但是部隊那邊也不能一直請假,雖然領導都說了給他特批,但是他這個人死腦筋,太正了,覺得這樣不好,最後就只能請辭了。”
“這些年他一邊打零工,一邊在照顧他媽,好在他這幾年照顧的細心,也捨得花錢看病,他媽的病情也穩定下來了,但是他手裡也沒甚麼錢了,為了給他媽看病還倒欠了好多,現在生活的很拮据。”
“我也是前幾年,在外邊的一個工地上看到他在幹活,才知道的,他不敢找我們這些以前的兄弟,我估摸著一方面是覺得自己混得不好丟人了,一方面也是不想麻煩我們,不想讓我們為他的事操心。他還特地和我說,一定不能告訴班長你,要是你知道了,肯定又會盡全力去幫他,他說當年已經承了你很大的情了,不能再讓你為他的事操心了,所以我那時候也一直沒敢和你說。”
羅勇軍把來龍去脈說完,吸了吸鼻子,看著在自己開口之後就一直沒說話,只是悶頭喝酒的葉鵬飛,有些羞愧也有些如釋重負。
葉鵬飛聽完後咕嘟咕嘟灌下一大杯酒,把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當機立斷說:“杜宏這小子現在在哪裡?你馬上帶我去找他!”
當天去時間有點來不及,羅勇軍說杜宏帶著他媽住在離江城有2個多小時車程的一個小鎮上,那裡的房租便宜,離林州市和申市也都比較近,看病方便一些,兩人約好了第二天一早再出發。
葉鵬飛和晏偉民請了假,又向張國華借了車子,還買了一些營養品水果之類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帶著羅勇軍一起出發了。
再來的過程中,葉鵬飛一直在想見了杜宏要怎麼訓斥他,要說些甚麼,但是等真的找到了地方,他就甚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看到羅勇軍帶他走了又走,繞了又繞,來到的房子前,甚至這地方連房子都稱不上,一看就是那種以前的老房子會有的柴棚間。
羅勇軍上前去敲門,裡面的人很快就開門了,在那破舊的,連窗戶都沒有的柴棚間內,葉鵬飛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帶著些病容的老婦和明明正值壯年,卻形容憔悴,人也消瘦了許多,頭上都隱隱能看到白髮的杜宏。
杜宏沒有任何防備就開了門,一看到來人,就大驚失色,驚惶之下馬上想要關門逃避,但是葉鵬飛一個大步上前,死死抵住了木門不肯鬆手,疾言厲色道:“杜宏,看到是我來了你還要躲嗎,我命令你,馬上鬆手!”
一聽到這話,杜宏條件反射之下就鬆了手,葉鵬飛立馬趁勢擠了進去,羅勇軍也馬上跟上。
躺在病床上的胡翠娥不明所以,還以為是甚麼催債的人,有些急切的想起身,嘴裡問道:“兒子,是誰來了啊?是催債的嗎?”
葉鵬飛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上前去扶住掙扎著想要起身的婦人,讓她躺下,面帶笑容,語氣親近地說:“姨,你身子不舒服不用起來,趕快躺下,我們是杜宏部隊裡的戰友,聽說姨你病了,就買了點東西過來看看你們。”
胡翠娥就放下了心,抓著葉鵬飛的手,面容慈愛地說:“原來是阿宏部隊裡的朋友啊,謝謝你們來看我這個老婆子,之前也有好幾個阿宏的戰友來過,給我們送了好多東西,我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真的不用買這些東西來的。”
說著,她看著還僵硬地站在門邊的杜宏,喊了一聲:“阿宏啊,別傻在那裡了,快來招待一下你的朋友們。對了,快到吃午飯的時間了,你去菜場買點肉啊菜啊的,中午燒點好菜請你們戰友吃一頓啊。”
杜宏聽了應了一聲就要出去,葉鵬飛給羅勇軍使了個眼色,他馬上會意,朗聲說了一句:“杜宏,我也和你一起去看看,我還想自己點菜呢。”就跟上去了。
看他們出去了,葉鵬飛轉過頭來,細聲細語地和胡翠娥聊起天來。
聊了好一會兒,葉鵬飛才問起她的病情。
胡翠娥嘆了一口氣,無奈道:“現在也就這麼不好不壞的吊著,倒是比之前強了很多,就是耽誤了阿宏,他還這麼年輕,卻不得不整天照顧著我這個老太婆。我都說了讓他不要管我,我一個人也可以照顧自己的,讓他回部隊裡去,但是他就是不肯。”
“有時候我真恨不得一死了之,也省的繼續這麼拖累他,但是看到阿宏的樣子,我就狠不下這個心。”
“你不知道啊,當時病情最嚴重的時候,有幾次夜裡醒來,我都看到他沒睡覺,靠著床邊,一直守著我,可能是怕我夜裡就走了,這樣子我還怎麼敢丟下他一個人啊,我怕我走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葉鵬飛兩手緊緊抓著胡翠娥的枯瘦的,沒幾兩肉的手,握著這手就像握住了一把骨頭,只有薄薄的一層皮覆在上面,讓人都忍不住要落下淚來。
他強忍眼中的淚意,擠出笑容來安慰胡翠娥。
“好在現在情況好多了,我聽軍子說姨你的病情穩定多了,以後好好調養,肯定能恢復過來的,你放寬心,有我們這些兄弟在,一定不會讓你們有事的。”
這邊室內是溫情滿滿,那邊室外,羅勇軍看著杜宏難堪的臉色,和他解釋道:“我昨天在江城的街上碰到了葉哥,我也沒想到他原來早就回江城來了。當時太高興了,聊了好多事,正好聊到你的事,我一不小心就被他看出不對了,一被追問,就都和他說了。要我說,這樣也好,總不能一直瞞著他啊,這樣我心裡也過不去。”
看杜宏還板著一張臉不出聲,羅勇軍也來了脾氣,推搡了他一把,說:“你幹嘛這副樣子,怎麼,難道你還怪葉哥過來看你嗎,他這是關心你啊,昨天剛知道這事,今天就硬拖著我過來了,你還擺臉色給他看!”
杜宏冷硬的表情終於擺不下去了,他低下頭,淚水無聲從臉上滑落。
“我不是對他生氣,我是對自己生氣,是太羞愧了,當初班長他把那麼好的一個機會讓給了我,但是我卻混成現在這個樣子,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真是沒臉見他。”
說著說著,他竟然嗚咽起來,羅勇軍看著這樣子的杜宏,再也說不出甚麼苛責的話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杜宏發洩完情緒,就帶著羅勇軍去菜市場了,一到那裡,羅勇軍就買了好多雞鴨魚肉,杜宏要付錢,他死活不讓,嘴裡說著:“這些都是我自己要吃的,你付甚麼錢,快別在這裡耽擱了,你去買點蔬菜啥的。”
杜宏拗不過他,只能買蔬菜去了,等兩人雙手都拎的滿滿地回去之後,就看到胡翠娥被扶起身來,身後墊著一個靠墊,半倚靠在床頭,葉鵬飛手裡邊剝著橘子給她吃,邊和她說話逗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