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發作 緩緩褪下長衣,走入浴桶。
回程的路上卻有些不同尋常的安靜。
兩人都沒有忘記先前彼此互相承諾詢問的一件事, 也沒有忘記信誓旦旦在洞窟中說著“做朋友”的那一幕。
然而這一切在情蠱之後,都讓人格外無所適從。
她其實不太喜歡蠕動爬行的東西,單看著還行, 但爬到身上會有點擔心, 好在這蠱的實體不是蟲子形態……
明荷華漫無邊際地想著。
如果一個月之後沒有找到解法,她與謝翊安是不是要……
她不知為何,竟然想到了當初在郭家暗室裡旖旎的那一幕。
“明荷華。”
謝翊安冷不丁喚了她一聲。
“你在想甚麼?”
“嗯?”明荷華頓了頓,佯裝無事望過來。
謝翊安用手指輕輕點了兩下手腕, 似笑非笑:“剛剛感覺蠱蟲動了一下。”
明荷華:“……”
不會吧?
她怎麼沒感覺到?
而且,她剛剛就想問,難道心中的所思所想也被劃分在“狀態”的一部分了嗎?
不然很難解釋, 為甚麼謝翊安就跟突然有了讀心術一樣, 正好卡在這個時間點問她。
甚至她看著謝翊安,也能察覺到一點點微末的、來自另一端的心緒。
但真的太少了。
莫非是他太喜怒不形於色,心中也毫無波瀾,所以她甚麼也捕捉不到?
還是這相思燼仍有甚麼她不知道的說法?
“原來沒有嗎?”見她不答, 謝翊安適時開口, 語調輕柔, 顯得有些無辜, “那大概是我的錯覺。”
“沒有。”明荷華不想承認, 她覺得他是故意的。
然而謝翊安此刻看上去面色實在蒼白, 明荷華打量著他身上的傷勢,都有些擔心這人會不會下一刻就被風吹倒了。
“妖修的靈力運轉與人修似乎不大一樣。”謝翊安注意到她的視線, 解釋道,“用起來不太習慣,所以這會兒還沒好。”
明荷華恍然。
謝翊安身上自然也帶著丹藥,他不會不用。那就是人修的療傷靈藥對妖狀態下的他也不起效果吧。
此次秘境對他剋制頗多, 確實跟渡了個雷劫也沒甚麼區別了。
畢竟是她堅持的另一種破境方法,她只能暫且放下心中的疑惑,也放下被人感知到的那一點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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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祭壇。
幾乎全城的陣修都被召集在此,焦頭爛額地被壓在原地解陣。
玉玄門的身份讓莊衡等人的說辭得到了一部分人的信服,再兼之先前便隱隱有流言暗指郭家的草藥來路不明,鄴城有些世家幾乎是撫掌大笑著旁觀這一切,活絡些的甚至已經計劃著如何瓜分郭家。
可直到現場才發現,這遠非他們想象中的權力傾軋,原本該守護一方的護城大陣竟也變成了刀尖向內的血祭邪法。
幾個脾氣暴躁的家主當即質問:“葉立卓,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可說?”
葉知謙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看著自己的父親不斷與人賠笑作揖,解釋自己也是受到了矇騙,一派慈父之心,之前對此完全一無所知。
他自知最終難以善了,不由冷笑一聲:“心魘是我提出的不假,可拍板答應的難道不是父親大人與郭家主麼?”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譁然。
葉立卓的面色則黑如鍋底:“孽子休得胡言亂語!”
事情敗露又如何?捨棄了這個兒子,他葉立卓依然高坐城主之位!便是這些世家有所不滿,只要利益給夠,他們未必不會繼續擁護他。
可這孽子卻偏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將這件事攤開來擺在人前,這是存心要拉他這個父親下水,怎能不讓他心生怨懟!
“這些年,你也裝得夠久了。”葉知謙眼底的厭惡與不屑終於完全暴露,“從對我娘惺惺作態,再到對我予以厚望,掙得一個好丈夫、x好父親的形象。你好面子又貪婪,敢害人又怕死,還以為陳玉玲有多愛你……”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竟是再也不管不顧起來:“你怕是不知道吧!她早就紅杏出牆了,葉笙從來就不是你的女兒!”
葉立卓頂著眾人異樣的目光,怒髮衝冠,覺得一張老臉都要丟盡了。
他呵斥道:“夠了!給我閉嘴!還嫌不夠丟人嗎!”
“你這妄圖染指自己妹妹的畜生!以為編造出這樣的謊言便能把你做的惡毒行徑掩蓋嗎?我告訴你,葉笙永遠是你妹妹!”
不愧是親父子,知道說甚麼最能讓對方在意,二人在那裡互相攻訐戳心窩的時候,明荷華與謝翊安也到了。
謝翊安看著這荒誕的一幕,神色卻顯得有些遙遠,不知道在想甚麼。
明荷華不由得想起最初那個關於“道貌岸然”的評價,當時他也洩露了一絲難得的真實情緒。
他想到了誰?也是他的父母嗎?
明荷華注視著謝翊安的側臉,再次發現,原來自己真的對這個人產生了好奇。
一旁亦有好事者看熱鬧不嫌事大,上前詢問這位葉家的三小姐。
“我不是他的妹妹。”
少女古怪地笑了起來,這笑聲在空曠的夜裡竟顯得有些詭異:“他怎麼會允許有人跟他流著一樣的血,分走他的東西呢。”
此話一出,葉氏父子更是齊齊看過來。
“我從一開始就有修煉天賦,即使你知道我對你沒有威脅,你還是要對我下手。”
葉笙的眼底一片冰冷,在她證實那些丹藥對她有用、自己確實是被下藥後,她就明白了一切。
葉知謙從頭到尾都是這樣自私自利的小人,打著愛護的旗號早早編織了華麗的牢籠將她禁錮住。
“你從來也不是真的喜歡我。”葉笙看著他,“你只是發現我愛上了別人。”
葉知謙沉默一瞬,突然笑了:“是嗎。”
“那就永遠恨我吧,葉笙。”
這場帶著恨意開始的愛或許從最初就不該存在。
如果回到最初,他沒有那麼敵視她,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然而葉笙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幻想:“我會忘記你。”
她要脫離葉家,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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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這裡的陣師都是莊衡找來的。幾人多線並行,力求最短時間內最高效地完成任務。
他褪去了青澀,終於顯出一點沉穩可靠的擔當來:“現在進度如何?”
他問的是呂適。
呂適是被人從床上拽起來的,身上甚至只披了一件單衣。
他早已認定明荷華便是之前那個擅闖城主府的陣修,一直在防備玉玄門眾人,收到訊息的時候兼簡直都懵了。
這裡的許多陣師都與他一樣,半信半疑地被拖過來,再駭然失色地跑上前。
他們自然也知道這血祭陣法的恐怖之處。待到子時一過,整個鄴城都將變成煉獄。
而這一切竟然是被他最敵視的明荷華髮現的,呂適覺得自己簡直像個笑話。
可大難當前,他再心塞也只能回答莊衡:“邊角拆完了,只差中間。”
莊衡剛想再去問兩個人,便聽一道悅耳的聲音:“我來吧。”
明荷華沒空管那邊的葉氏父子,徑直走到了陣法中央。
她檢視了下進度,誇讚道:“做得好。”
她語調上揚,含著笑意,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莊衡看著她,卻突然有一瞬間的抽離。
“師姐……”他喃喃道。
謝翊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終於發現了嗎。
這個秘境的自由度委實太高了一點,似乎一些人在這千萬次的輪迴中有了自主意識。有些瞬間,他們是可以辨認出他與明荷華並非此世中人的。
然而未免太晚了。
他想。
她明明是那麼與眾不同的。
明荷華自然也沒有錯過莊衡那一刻的怔愣,她眨了眨眼,心想這位小師弟大概是真的長大了。
或許當日決戰時,那位玉玄門的大師姐也這樣誇過他,也曾為他高興。
呂適站在下方,目光復雜地看著明荷華輕輕鬆鬆開始解陣,就跟完全不需要思考一樣,速度比他快一大截。
他與旁邊的項明非對視一眼,心中均是五味雜陳。
終於,原本流轉不息的陣紋靈力像是突然停滯,大地劇烈晃動起來,裂紋瘋狂向四周蔓延,整座祭壇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
陣破了!
謝翊安望著明荷華,月色澄明,剪出一片纖長柔和的影。
她屹立在廢墟之上,彷彿隨時會乘風而去,化入一片清輝之中。
然而她走下來了。
“走吧。”明荷華朝他笑了下,“我還有件事情想做。”
葉笙剛剛終於說出了自己埋藏在心中十數年的怨懟,與葉家一刀兩斷,此刻有種精疲力盡的無措。
我不再是葉家人了。
那麼我將去哪裡?我又能做甚麼?我要去修煉嗎?
成串的問題湧上心頭,她有些不知道何去何從了。
“你還有祁揚的東西嗎?”
然而那名女修又在這時出現了,她依然不按常理出牌地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葉笙愣了好一會兒,才回她:“有。”
她不想對她撒謊,即使那是掏出來會讓所有人趨之若鶩的高階靈草。
如果她想要的話……
然而對方遞過來一截靈氣四溢的樹枝,觸手生溫,彷彿內部燃著一盞看不見的燈。
“返魂樹的樹枝。”明荷華介紹道,“和他的東西放在一起,等你學有所成,可以召到一點魂魄。”
“有了返魂樹的祝願,他不會魂飛魄散,可以約定下一世再相遇。”
見葉笙還是怔怔的,明荷華直接拉過她的手,將樹枝放上去。
“但你要好好修煉哦。”她顯然沒有停留的意思,徑直轉身離開,“等你入門的時候,我刻下的陣法才會顯現。”
“明荷華!”
葉笙快跑兩步,似乎想追上她遠去的步伐,但她最終停下了,只是輕輕地說了一聲:
“……謝謝你。”
明荷華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舉起,向後揮了揮。
她走在月光裡,風掀動衣角,像是無數隻手在挽留。
謝翊安看了她一會兒,開口:“你知道秘境中給出去的東西,即使出去了也無法收回吧。”
他這不像簡單的提醒,更像是陳述事實。
返魂樹枝極其稀缺,便是在珍寶閣,也算得上無價之寶。若是放到拍賣會上,怕是會引得修士爭相搶奪。
“知道啊。”
東西確實珍貴,但還好。
眼見快要出境,只要等到明日一切無事發生,就算改寫了鄴城的結局,明荷華此刻心情很不錯:
“她恰好需要,我也恰好有。”
而且現階段的葉笙應該是迷茫的,如果有一個不近不遠的目標,那麼她就會為之努力。這是能快速樹立信心、重構生活秩序的方法。
等到她的內心真正強大起來,那時也就不再需要這個目標了。
“比起這個,我們現在身上好髒。”
明荷華忍了一晚上,終於要解脫了。他們身上都是蠱蟲的黏液,還有血水,十個潔塵術都不夠用的,她現在只想回去。
“我要沐浴。”她十分客氣地與謝翊安商量,“或許你可以在客棧另開一間房。”
事情結束了,終於不用再隱藏身份兩人一屋了,今晚是鄴城那些人最忙的時候,沒有人有空注意他們。
謝翊安略微低垂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不知道在想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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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月朗星稀。
客棧老闆也是個能熬的,捧著一碗麵在桌前吃得正香。
他們已經用過潔塵術了,此刻衣著乾淨整齊,是以老闆也不知道這二位是剛剛打完一夜回來的。
他熱情招呼道:“回來啦。”
“老闆好,勞煩來些熱水,沐浴用。”明荷華笑著回道。
“好嘞!仙師您稍等,這就來!”老闆立馬起身,看向謝翊安,“這位公子呢?”
他是知道這二位的,聽聞是一對不羨鴛鴦不羨仙的仙凡道侶。
“跟她一樣。”謝翊安淡淡道。
老闆連連點頭:“好的好的,那就給二位都來一份小店的花瓣浴。”
花瓣浴?這是鄴城的特色嗎?
明荷華沒在意,又補充道:“再開一間上房,他的送去那間。”
老闆愣了一下,忙招呼店小二去後邊準備了。
結果等明荷華回屋的時候,就收到一個巨大的、容納兩人都綽綽有餘的浴桶。
嫣紅的花瓣浮在水面,花香裡混著澡豆的清香,熱氣蒸騰繚繞。
明荷華:“……”
她好像有點明白客棧老闆欲言又止的神情是為甚麼了。
還好謝翊安此刻已經在另一間屋裡,不用與他站在這裡尷尬地面面相覷。
明荷華褪下衣物,緩緩試了下水溫。熱水漫過腰肢,花瓣擦過肩頭,她長長舒出一口氣x,望著房樑上被水霧模糊的雕花。
柔軟。溫暖。放鬆。
太舒服了。舒服得讓人想就這樣睡過去。
她把手懶懶搭在桶沿,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水面。花瓣聚攏又散開,恰如她的思緒,慢騰騰地飄著。
然而很快,她卻感受到一絲不對勁。
太熱了。
似乎是從身體深處蒸騰起來的一絲不同尋常的熱意,像被溫吞的小火炙烤著。
很快又是癢。
那是從骨頭縫裡、血脈深處滲出的,細細密密的癢,從心口叫囂著,酥酥麻麻地遊遍全身,撩人又難耐。
反應再遲鈍的人也該意識到不太對了。
更何況明荷華早在第一時間就喂自己吃了丹藥,妄圖默唸清心訣來抵禦這種奇怪的感覺。
她看向左手手腕,原本代表情絲的銀色已經變成鮮豔欲滴的赤紅,看上去蠢蠢欲動。
不是說一個月嗎?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發作?
明荷華簡直要氣笑了。
她嘗試了各種辦法,但是都沒能成功壓制相思燼。
想到那“噬心蝕骨之痛”的說法,她不再猶豫,當機立斷傳音詢問謝翊安:
“你的情蠱是不是也發作了?”
謝翊安在沐浴之前就感受到了一絲熱意,他望著夜色,推測著現在應該正好是子時。
於是手指搭上衣襟,緩緩褪下長衣,走入浴桶,不疾不徐道:
“對。”
明荷華:“……”
這語氣實在太平淡,她險些懷疑自己問的是不是這件事。
然而很快,明荷華便聽到一點水聲,對面的語氣似乎有些循循善誘:
“你過來吧,我們一起想辦法。”
這樣乾耗著也不是回事,集兩人之力,或許能找到甚麼解法。
明荷華猶豫一瞬,答道:
“好。”
作者有話說:過年歇了幾天手感全無,大悲,以後再也不歇這麼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