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花燈 不止於此。
謝翊安從進入秘境後就一直很少開口。
說來也怪,他在現世每天都好像有忙不完的事,見不完的人,他是一副連軸轉的軀殼。
只唯獨在這秘境,他能安安靜靜、從頭到腳、洞幽燭微地觀察明荷華。
並且,由於他很熟練這件事,所以他知道自己不會被發現。
從聽到那個答案開始,謝翊安就在心底否認——
不止。
明荷華。
我們的關係不止於此。
然而他沒有資格,然而他緘默不言。
於是他只能嚥下所有複雜幽微的想法,出神地盯著她。
“謝翊安!”
明荷華湊過來,戳了戳他:“她叫你。”
誰?
謝翊安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發現了一個小姑娘。
明荷華覺得變成妖之後的謝翊安似乎經常會愣神,她不確定這是不是變妖后遺症。
但她總覺得他的情緒更顯化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難以捉摸。
有幾個瞬間,她甚至感覺謝翊安的心緒在因她而波動。
“桃花哥哥?”明荷華揶揄道,“這應該是找你吧?”
她的聲音清越空靈,但因為是調侃,喚疊字的時候又透出兩分柔軟的笑意。
謝翊安很少聽到明荷華的這種語氣,衣袖下的指尖無意識輕動了下,似乎想抓住甚麼。
那邊的小姑娘見沒人回她,頭頂鮮嫩的葉片輕輕晃了晃,繼而迅速收攏起來。幾秒後,才又試探性地裂開一道葉縫觀察。
謝翊安在她的葉片完全閉合前開了口:“是我。”
他猜測這位可能是桃花妖原本留在外面的接應物件,本體看上去是株含羞草。
“你能看得見我?”
畢竟,他們現在都帶著隱身符。
果然,她有些雀躍:“桃花哥哥,你終於出來了!我能看見你!還能看見你身邊的姐姐呢!”
“先前你跟我說去臥底,讓我在附近等你訊息,可是我等了好久都沒有等到你,可擔心了!”
明荷華好奇地打量著這隻小不點。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她的目光,說一會兒話就忍不住向她瞟一眼,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別提多靈活了。
是一株不怎麼害羞的、能窺破隱身符的含羞草。
明荷華摸著下巴得出了結論。
這小姑娘果然很大膽,過來搭話:“你好呀!我叫含含!”
“我觀察你好久了,沒看出你的本體誒。”
明荷華蹲下身逗她:“因為我是人族修士呀。”
“啊!”含含驚叫一聲,“可是我們都是妖呀!”
她有點害怕但不多,畢竟這個姐姐跟桃花哥哥認識。而且,和她待在一起,感覺很舒服。
明荷華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朵符紙疊成的花,遞到她跟前:
“沒關係,我也會法術,跟妖沒甚麼區別。”
“可以讓我加入你們嗎?”
她動作懶散,唇角帶笑,含含的臉蛋唰的一下就紅了,眼睛也不敢看她,結結巴巴又開心地接過了這朵花:
“當、當然可以!”
但她還沒來得及跟這個漂亮姐姐說更多的話,就被桃花哥哥打斷了。
謝翊安狀似無意地接過話頭:“既然見到了,不如我們邊走邊說?”
……
馬得快選擇留在鄴城,明荷華尊重他的決定。互相話別後,他們一行人便向城南方向走去。
夜幕降臨,餛飩攤子的爐火映得湯鍋白氣氤氳,路邊酒樓掛起紅綢燈籠,屋內推杯換盞。
一番交談後,謝翊安已經摸清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原來桃花妖本是生長在外山上的一隻大妖,那裡有一片斷崖作為天然屏障,故而人跡罕至,十分隱蔽。
草木妖也不像獸類妖那樣需要吃肉,他們只需要一點陽光雨露便能活得很好,所以一直安分守己。
然而近年來,不斷有高階修士至此尋找靈植,導致山上被洗劫一空,許多草木妖賴以生存的家園被毀。
桃花妖懷疑突然拿出靈草的郭家秘密關押了一批他的同族,這才下山去打探。
看來郭家很可能就是破局關鍵,謝翊安正打算與明荷華商議,旁邊卻突然伸過來一根掛滿花燈的竹竿:
“公子,給夫人買盞花燈吧。”
謝翊安垂眸看去,數十盞精巧花燈系在竿上,各色各式,巧奪天工。
有一盞蓮花燈,絹瓣薄如蟬翼,燭火溫柔搖曳,燈下綴著流蘇,隨風輕旋。
明荷華聽到這稱呼嗆咳了兩聲,手上的果子汁好懸沒脫手。
她意識到他們被店家當成出來遛娃逛街的年輕夫妻了,於是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謝翊安卻漫不經心地俯下身去,挑起那盞蓮花燈:“就這盞吧。”
“你……”
“這盞好看。”
“……”
明荷華懷疑謝翊安已經完全忘記他們等會要夜探郭家了。
怎麼,還怕不顯眼,要拎著一盞燈去嗎?
謝翊安見她似乎仍有微詞,就補了一句:“你不要的話,給她。”
他拿著燈在小含羞草面前晃了晃。
含含在妖族還是個小妖怪,正是喜歡亮閃閃的年紀,於是她盯住蓮花燈不動了。
好吧,好吧。
明荷華就不說話,預設了,只是心裡還在想:
那為甚麼不買兔子燈?我覺得兔子燈更可愛。
謝翊安遞過去一枚靈石,淡聲道:“不用找了。”
店家是個識貨的,他認出這枚靈石品質上佳,絕對能兌不少銀子。
他大喜過望,快速解下花燈,連聲道賀:
“公子一表人才又出手闊綽,小小姐也冰雪可愛聰明伶俐,夫人有福氣啊!”
“等等,我不是……”
明荷華這才想起剛剛沒有辯駁的稱呼,然而店家已經哼著小曲走遠了。
她:“……”
算了,也懶得追上去了。
“那你們要去郭家嗎?”拿到了花燈的含含意識到分別在即,有些傷心,“我也可以去嗎?”
明荷華摸了摸她的腦袋,又蹲下來與她對視:“不行喔。”
“小妖怪還不能去冒險,等你長大了就能和我們一起去了。”
“現在嘛,危險的事情應該交給大妖怪和大人來做。”
“那好吧。”含含戀戀不捨地衝他們揮了揮手,“下次見,姐姐。”
-
告別了小含羞草,明荷華打算去找李善。
“找他?”謝翊安意味不明地停頓,卻沒有反對。
明荷華瞥了他一眼,疑心這人其實心中有數,但還是好脾氣地解釋道:
“李善那個宗門,看著不入流,其實經營廣泛,平日裡跟鏢局、酒樓之類的都有來往。我打聽過,他們門派擅長輕功與暗器,本身也會接許多活。”
“如果證實之後要擴散訊息,找他們最好。”
“而讓他相信這件事的最快方法,就是帶他親眼看到。”謝翊安順著她的話接下去。
“沒錯。”明荷華繼續道,“況且李善知道的情報肯定比我們多,說不定在郭家還要靠他帶路呢。”
謝翊安沉默一瞬,突然開口:“我有郭家內部的構造圖。”
“你有?”明荷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旋即有些微妙,“你第一天怎麼不提?”
她猜測謝翊安的這個圖紙,應該是桃花妖原身之前繪製所得,就跟她也莫名其妙有了這位師姐x的陣盤一樣。
“那時候沒確定用途。”謝翊安面不改色。
“這樣啊。”
明荷華內心呵呵了兩聲,每次她剛覺得他倆有點默契的時候,一些細枝末節又提醒著,他們不過是暫時合作、彼此防備的關係而已。
不過這樣一來去郭家倒是更有把握了。
“叩叩——”
“誰啊?”李善聽到敲門聲,推開屋門見到了明荷華,有些訝異,“明道友?”
他確實說過如果還有事情可以找他,但沒記錯的話——
他們兩三個時辰前才分別吧?
明荷華也不廢話,直截了當道:“李道友有沒有興趣見證一個大事件?”
李善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來了:“甚麼事?”
“郭家的草藥從始至終都是從別人手裡搶過來的,他們勾結城主,乾的全是殺人奪寶的勾當。證據現在就在郭家。”
“甚麼!?”李善嚇得差點跳起來,“這可是真的?”
他壓根沒想過對方欺騙他的可能性,只是感覺整個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還不確定,所以拉你一起去看看。”明荷華怕他太驚訝,連忙補充。
她頂著一張無辜的臉,瞳仁清透,彷彿不知道自己剛剛說了多麼驚世駭俗的話,就這麼輕快地眨了眨眼。
李善:“……”
他遲疑:“那你們來找我是?”
“邀請你一起去揭秘啊。”
“……”
李善沉默了,他隱隱約約意識到不太對勁:“冒昧問下,這件事除了你們和我,還有誰知道?還有誰去嗎?”
“沒有了。”明荷華雖然不太好意思,但還是如實告知。
李善明白了,他崩潰了:“你們這是嫌兩個人送死不夠,再拉上一個我?!”
郭家何等的龐然大物,城主何等的權勢滔天,他十個李善也不夠他們磋磨的!
“不是尋死,只是想知道真假。”明荷華循循善誘,“有把握全身而退呢,去不去?”
如果只是悄悄觀察,而不是當場跟他們幹起來……
李善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又堅定地搖搖頭:“還是不行,我害怕。”
“那如果說,這次的心魘事件很有可能也是他們搞出來的呢?”一直沉默的謝翊安突然開口,“即使他們有應對的方法,卻沒有告訴大部分宗門。我想,你的宗門也不在得到解藥的佇列中吧。”
他這聲嗤笑恍如平地驚雷,利劍般戳穿了迷霧。
“已經和自身利益息息相關了,也要當矇在鼓裡、任人宰割的柔弱羔羊嗎?”
李善陡然被罵,反應不過來似的,張口結舌了好一會兒:“你、你……”
明荷華覺得謝翊安說得有點過了,他們先前的推論裡可沒確定心魘這一條,他是在偷換概念。
不過倒是可以借這個點繼續,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郭家盤踞鄴城數十年,如果他們真的膽大包天到對各宗無差別下手,那誰也不能保證他下一個禍害的不是自己。”
她覺得自己沒看錯人,李善雖看似貪財怕死,心底卻留存著一絲善意,對自家宗門的安危也很是關心。
上午議事時,他並非自己口中所謂的混子。
他是認真聽的。
果然,李善猶豫再三,最後一咬牙答應了:“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