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秘境 被繩子捆縛住的清雋背影
雪霽初晴,長街如川。
慵懶的晨光穿過稀鬆樹影,照在亮晶晶的糖畫上,烘出一片暖融的悠閒。
很難想象這就是千年前一夕覆滅、被稱為人間煉獄的鄴城。
畢竟它現在看起來繁華又安寧。
“師姐!”
街邊突然跑過來一名月白長衫的弟子,他手中還拿著熱氣騰騰的丸子,一臉高興地遞過來。
這動靜驚擾了旁邊的攤販,約莫是看到他們身上統一樣式的修士道袍,好奇地打量了兩眼。
面前幾人均眉目舒展,神采飛揚,正中那名女修更是落拓大方,親和生動之餘,又透出點明媚的漂亮。
明荷華感興趣地接過,低頭咬了一口,滾燙鮮香的湯汁便在齒間迸開,嚼勁十足。
果然這方秘境中的吃食也與現世無異。
“好吃,好吃。”另外一人連聲誇讚,“沒想到鄴城的小吃竟如此美味。”
“邱師兄愛鹹辣菜餚,咱們青州卻多是清淡口味。”一名女修笑著打趣,“你可是後悔上次任務沒跟我一道來鄴城了?”
“哈哈,那回林師弟先找上我了。”
邱臨風爽朗一笑,就著這個話頭與自家顧師妹邊吃邊聊。
明荷華沒接話,一邊默默聽他們談天,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周遭環境。
她的神識在被店老闆鞭笞責罵的馬妖身上遲疑地停留。
他保留了馬的部分特徵,卻有著人的臉孔,傷口湧出汩汩鮮血。
不同於現今沒有理智、兇惡野蠻的妖獸,這個時期竟然還有能夠開智化形的妖。
只是或許長期處於被壓迫、被奴役的底層地位,旁邊甚至還有看著這一幕捧腹大笑的茶客。
……
一炷香前,她還在書院的雲棲秘境內,旁觀一場鷸蚌相爭,準備從中漁翁得利。沒想到某隻姓謝的蚌卻狡詐地發現了她的意圖,把她也拉入了戰場。
之後便是異變陡生,天旋地轉,他們雙雙跌入了這個境中境。
想到這兒,明荷華氣就不打一處來。
書院的確告誡過大家,雲棲秘境中還會有一些隱藏的小秘境,但因為世所罕見,根本沒人經歷過,所以誰也沒當回事。
鬼知道他們這群人打架觸發了甚麼東西!
她一進來就發現通靈玉的靈通被遮蔽,只能起到一個觀測時間的作用。好在這小秘境與外界流速相等,不至於秘境一日,現世百年。
不過。
明荷華看了看掌心,她確信這就是自己的身體。
但卻憑空多出了別人的儲物袋和法器。
而且在這個秘境中,她的容貌與原本只有七八分相似,似乎代替了誰,成為了某個宗門的師姐。
或許是靈魂之力的排斥,也或許隨著時間的流逝,這點細微的差異與提醒將不復存在,她也將作為“師姐”徹徹底底地留在這個秘境中。
“師姐,怎麼了?”莊衡的視線時不時落在明荷華身上,發覺她的動作後,立刻關切詢問。
他就是剛剛幫大家帶丸子的小師弟。
明荷華對他印象很不錯,聞言笑道:“沒事,我……”
豈料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
“玉玄門不愧是青州第一宗門,邪祟當前,城主親邀,門下弟子卻在此閒逛。”
迎面幾人一溜的水藍道袍,看上去倒也相貌堂堂。可惜聲音著實陰陽怪氣,一聽便知來者不善。
顧盼哼了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乾元宗。”
她明顯不喜歡這幫人,還想再嘲諷一波,卻被邱臨風拉住,轉而語調冷冷向對面道:
“明日才是城主府議事的日子,何況幾位現在不也在這裡麼?”
剛剛出言那人嗤笑一聲:“我們可是把周邊都探查了一遍,穿過這條巷子剛巧碰上你們罷了。”
說罷,他語帶挑釁地嚮明荷華看過來:“就不知明道友作為陣修,也不需要提前勘探地形地勢嗎?”
明荷華微微挑眉,這是找上她來了?這位師姐的儲物袋中確實有陣盤不假。
但是……
她語調疑惑,神情真摯:“你是…?”
顯然根本沒認出他。
她也確實不知道。
可落在對面男修的耳中,就好似她有意嘲諷。
這男修語塞,旋即冷笑一聲:“閣下真是貴人多忘事。”
……沒了?
明荷華還等著他繼續自我介紹呢。
好在善解人意的小師妹補充道:“師姐師姐!他叫呂適,就是上次宗門大比輸給你的那一個。”
“你!”
呂適有些掛不住臉,悻悻道:“那次是我輕敵,惜敗於你。”
他沒說完的後半句是,若論真才實學,他自信不遜色任何人。
“呂師兄高風亮節,上次不過是手下留情。”一旁的跟班弟子連忙吹捧道。
眼看自家宗門在氣焰上有些落於下風,項明非雖然自持身份,卻也不得不及時發話:
“雖不知城主為何會請外城宗門,但既然諸位都有任務在身,還是少耽於聲色,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才是。”
說到這兒,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畢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明荷華確信她只是吃了一串丸子。
這人倒是看著一副傲氣凜然、鼻孔恨不得長在天上的樣子。
他應該是這群人的主心骨,剛剛其他人發言時餘光都若有若無地看向他,或許那個呂適突然發難也是奉了他的意。
“刺啦——”
這邊的兩撥人對峙動靜並不小,已經吸引了一波人駐足圍觀。本以為氣氛一觸即發,就要大打出手。
莊衡的劍都已經半出鞘了,卻被明荷華按著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依舊笑盈盈地看向對面,好似一點兒都沒受到影響,手指還在空中劃了兩道,不知是在勸誡還是安撫。
乾元宗幾人眼見都已經這般嘲弄了,這位玉玄門大師姐還是不動如山,不由有些意興闌珊,同時也在心裡暗道:
甚麼陣道第一,果然名不副實。
他們迎面朝玉玄門走來,就要故意擠道錯身而過時,忽然聽到明荷華清冽動聽的嗓音:
“三。”
甚麼?
與此同時,他們愕然轉頭。
空氣彷彿凝滯,風在這一瞬間失去了形狀與方向。周遭的一切都變得寂靜,連同樹葉、行人和飛鳥,彷彿都迎來了一陣詭異的懸停。
亦或只是他們自己。
“二。”
不好!這是倒數!
地面散發著隱隱微光,複雜陣紋在磚石間流動。
其後便是突然爆發的、磅礴的、宛如泰山壓頂般的靈力,像籠鎖般精準地錨定了固定區域的幾個人,將他們牢牢釘死在原地。
有兩個反應快的想要掏出法器抵擋,卻還是慢了半拍,甚至動作過於猛烈,帶動著身子都踉蹌了兩下。若不是旁邊x人及時扶了一把,恐怕就要跪倒在地。
等穩住身形後,有人再想拔劍,卻駭然發現拔不出來了,似乎有甚麼無形的壓力在阻撓著他。
“哇哦!!”
玉玄門幾人即便有所預料,還是被師姐利落強橫的術法震驚。
陣中人卻大驚失色:“這是甚麼法術?!”
可惜圍觀群眾都感受不到這份恐慌,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地望向他們。
“一。”
明荷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指尖展露出剛剛殘留著的、一點繪陣的金光。
“給過反應時間了哦。”
她語氣很輕快,模樣也俏皮,
“畫了個陣而已。”
項明非面沉如水。這是何等精準的控制力,她甚至沒有藉助法器,靈力在她指下,簡直任她為所欲為。
她真的只有六境嗎?
呂適作為陣修明顯更懂行一些,他先是怔愣,繼而如遭雷殛,大聲喊道:“不可能!你上次與我對敵時,還根本不會隔空繪陣!”
“何況陣修佈陣,哪個不是竹籌推演,陣盤輔助!怎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成陣!你定然是用了甚麼靈器耍詐!”
聽到他汙衊師姐,顧盼第一個不同意:“都輸第二次了還輸不起。”
“你!”
呂適氣急,但他根本沒空搭理顧盼,他此刻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明荷華身上。
不是不能隔空繪陣,但這一式往往是八境之上,且極具天賦、萬里挑一的修士才能做到。
他不信明荷華如今六境的水平就能做到了!
明荷華看了他一眼,出手隨意刪去了幾道。
瞬間,陣法解除,身上壓頂般的力道也卸下。
但不過須臾,她又添了幾筆,剛剛的靈力籠重又覆下。
就這樣逗弄般來來回回玩了幾趟,整個流程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滯澀與勉強。
乾元宗幾人頓時如同見了鬼般,一片死寂的沉默。
呂適更是狀若瘋癲地喃喃自語:“怎麼會,你,你怎麼會……”
項明非不願再被戲耍,強行用靈力對撞,暴力破開陣法,周身隨之炸起一道道小型氣旋,眼見就有往周遭擴散的趨勢。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明荷華左手成訣,在空中虛虛一引,一道金符便赫然出現在雙指之間。
她將符往空中輕輕一送,也不知做了甚麼,混亂頃刻平息。
“信了沒?”明荷華姿態隨意,話語卻一針見血,“下次不用特意過來堵我們,若想約戰——”
“隨時奉陪。”
但很顯然不論是明天的主城議事,還是鄴城與青州微妙的鄰里關係,都決定了兩方暫時不宜大動干戈。
至少現在不能。
誰先傷人見血,誰就少了一半的理。
所以她拉住了莊衡。
剛剛的路上,明荷華也聽說過乾元宗作為鄴城各大宗門之首,平日裡說一不二。現下無非是覺得一點小事,需要外城宗門幫忙,著實丟了自家顏面。
兼之似乎還與她所在的玉玄門有前仇舊恨。
但根據時間倒推,恐怕鄴城所謂的這點小事,就是導致他們滅亡的前兆。
明荷華無所謂這群人的態度,只是實在沒空跟他們勾心鬥角。
她站在巷口,髮尾在陽光下晃啊晃,連風都青睞她,輕輕親吻她的衣角:
“行,不打我們就回去了。”
項明非眸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就這麼目送明荷華一行人遠去。
……
回客棧的路上,莊衡知道了明荷華剛剛是在袒護他,頓時感動不已:“師姐……”
明荷華陷在對方崇拜的目光裡,看似淡定,卻悄悄翹起半個唇角。
她其實沒有同宗的師弟師妹,現下卻覺得當個師姐也很不錯。
不過,她總覺得自己忽略了最為關鍵的一環。
“等等。”
明荷華眼皮一跳,心頭突然漫上一種不好的預感,
“所以乾元宗那個人說的耽於聲色,是甚麼?”
她剛剛就覺得不太對勁,那人似乎是針對她的。
莊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語氣還有些酸酸的:
“師姐,是昨天那個人,他說曾經和你有過一段露水姻緣,自願成為你的……”
此刻臨近雅間,明荷華敏銳地察覺到屋內有人,這不妙的感覺更是愈演愈烈。
“男寵。”
顧盼一錘定音,滿臉興奮,
“他應該還在屋內等著你呢!”
明荷華推開屋門,入目猝不及防便是一道被繩子捆縛住的清雋背影。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