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皇上,您好笨啊。”
==第八十一章==
日色漸暗, 天邊殘餘著夕陽餘暉,映照在人身上,彷彿也給人添了些許盈光。
沈師鳶和戚初言相攜走在街道上, 發現很多人都朝著一個地方湧去,望著這片盛景, 她有點遲疑地問:
“難道今日有廟會?”
尋常百姓吃朝食暮食兩頓, 不到傍晚, 暮食就結束了,正好也清閒下來。
廟會期間不設宵禁,難得有一處消遣。
戚初言牽著她的手, 二人穿梭在人群中,他溫聲回應她:“長安街處這幾日恰好是廟會, 今日是最後一日,你恢復得再晚一點, 就要趕不上了。”
一聽這話,沈師鳶就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別人不知道,難道他還不知道嘛?
她哪裡需要休養那麼久,都是被他一句寵妃惹得強行忍耐下來的。
沈師鳶小聲嘀咕:“我就是被您矇騙了。”
嗯?
戚初言不擔這個罵名:
“我怎麼騙你了?”
沈師鳶到底還記得今日剛得了一筆不菲的銀子, 瞪他時也是軟綿綿的, 她輕哼著道:
“本來就是嘛,您要真想讓別人知道您看重我,給我晉位就好了嘛,休養再長時間有甚麼用。”
戚初言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問她:“嗯,鳶鳶還想要甚麼?”
沈師鳶臉一紅,很快又理直氣壯地說:
“您明知故問!”
若非皇后尚在,她想要的豈止是普普通通晉位?
她是不會覺得自己有錯的, 於是,她很自然地認為戚初言又在偏心了:
“當初淑妃都能無子封妃,我卻久久待在修容的位份上,您還說您不偏心?”
戚初言都懶得理她了,他笑著問她:
“確定要比這個?”
沈師鳶疑惑地看向他,難道不能比嘛?
直到戚初言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鳶鳶要不要再比一比,她入宮多久,你入宮多久?”
淑妃當初入宮六七年,才晉升淑妃。
她才入宮不到兩年,便已是一宮之主,兩者有相提並論的必要嘛?
沈師鳶一噎,但這一點根本難不倒她:
“明明是您說的人各有命,我為甚麼要和她比這個。”
淑妃有的,她卻沒有的東西,她就是想要!
她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就是要比所有人都快,才風光嘛!”
得,又是風光。
戚初言敲了一下她的腦袋,漫不經心地拖長聲音道:
“知道了,廟會還逛不逛了?”
沈師鳶悄悄地瞪了他一眼,覺得他敷衍自己,但廟會還是要逛的,她只好暫時壓下不滿。
她啪嘰一下鬆開戚初言的手,快走幾步,越過了戚初言,把戚初言稍稍地甩在了身後。
戚初言踩著她的腳印跟上,眼眸中有笑意一閃而過。
長安街很熱鬧,紅紅的燈籠懸掛而起,沿街兩側擺著各色攤鋪,青布幌子迎風輕晃,酒旗、糖畫旗、脂粉鋪的繡簾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擠出了人聲鼎沸之象。
她穿著蘇錦襦裙,哪怕不是宮裝款式,也讓人一眼看出她的身份貴重,她往前走去時,四周百姓都會下意識地給她讓出一條路。
於是,沈師鳶順暢無阻地走到了糖畫攤前,她好奇地盯著賣糖人手中的動作,賣糖人支著木架,麥芽糖熬得金黃透亮,手腕一轉就能捏出龍華花鳥。
四周圍過來的大多都是稚童,她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她容貌沒有遮擋,本來就惹人矚目,如今這番舉動,更是引得一眾人頻頻看過來。
戚初言無聲地上前了一步,擋住了諸多視線,他垂眸看了一眼糖畫,出聲問:
“想要嘛?”
沈師鳶猶豫了一下。
戚初言很有耐心地又問了一遍:“鳶鳶想要嘛?”
沈師鳶糾結得要命,她小聲咕噥了一聲甚麼,只有她和戚初言聽見了,她說:
“……我可是修容娘娘了。”
戚初言一頓,他垂眸認真地看向她:“可鳶鳶想走得更遠,不正是為了想要甚麼就要甚麼嘛?”
若是困於高位,對想要之物都生出顧忌,不就是本末倒置了。
沈師鳶哀怨地看向戚初言,分明他能幫她做決定的,非要來問過她,如果他直接買下來了,她難道會說不要嘛。
但戚初言只是垂眸溫和地看向她。
沈師鳶驀然抿了下唇,他總是這樣,彷彿x甚麼都能看透。
真叫人討厭。
她很討厭聰明人。
沈師鳶稍微地偏了一下頭,不肯和他對視,聲音有些嗡嗡不清地說:
“我想要。”
周立明立刻上前掏錢付了銀子,賣糖人看出幾位身份貴重,不敢放肆,說話都放得小心翼翼:“幾位客人要甚麼樣式?”
這時候,戚初言倒是肯替她做主了:
“大雁。”
沈師鳶沒忍住,轉回頭又看了他一眼。
當拿著糖畫走出人群時,沈師鳶難得安靜了一會兒,須臾,她輕聲細語地說:“您真可怕。”
她只在放紙鳶時提過一次大雁,他居然就能留心至此。
她年少時見大雁振翅凌雲,那時懵懂無知,不明白自己為何心生嚮往,後來識字了,懂得多了,才明白原來這叫野心,或者換一種說法——是不甘心。
戚初言沒反駁她的話,垂眸看向她手中的糖畫:
“你想要的東西,最終都會落於你手,鳶鳶不必心急。”
沈師鳶總在該敏銳的時候敏銳,所以這一刻,她瞬間聽懂了,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問題。
不論是如同大雁般遨遊九天,還是她滿心想要的無子封妃,她都會一一得到。
沈師鳶怔怔地垂眸,她咬了一口糖畫,不細膩,也沒有半點珍饈味,熬化的糖色渾黃黏膩,沒有蜜餞的清潤,只有直白又莽撞的甜,裹著些許焦糊的煙火氣,透著一股子市井裡粗糙又廉價的尋常滋味。
原來只是尋常滋味。
一點也算不上珍饈美味。
她舉著那個糖畫,忽然轉過身,正對著戚初言,一步步地往後退,她仰頭看向他,這一刻很想和人傾訴,戚初言成了最好的人選。
她說:
“我年幼尚在父母身前時,江城也有廟會。”
父母第一次提及時,她激動了許久,前一日特意早早收拾好了家務,就等著第二日一起去趕廟會。
等到第二日,父母帶著兄長出發時,她才知道,原來之前提到的趕廟會根本沒她的份。
藉口總是很多,衣服要洗,院子中的雞崽要喂。
她記得那時,她那位孃親皺了皺眉,有點愁苦地說:“進城要十文錢呢,你別鬧了,還是待在家吧,娘回來給你帶飴糖。”
兄長站在父母身後,很得意地看著她。
她那時在想甚麼呢?她在想,她之前偷偷推兄長下水時,怎麼就那麼快被人發現了呢,果然,這人是沒吃夠苦頭的。
後來夜色很深時,父母和兄長才回家。
承諾好的飴糖不見蹤影,孃親愁悶嘆氣連天:“飴糖那麼貴,又不是甚麼金貴小姐,吃甚麼飴糖,換做粗糧,都夠家裡吃好幾日了。”
如此也就罷了,偏偏兄長故意走到她跟前,得意地和她說:
“娘給我買了糖畫,可比飴糖好吃多了,十文錢一個呢,我不僅吃了糖畫,還吃了糖葫蘆,都比飴糖好吃。”
當時是甚麼心情,她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一晚她被氣哭了很久,第二日時,家中讓她洗衣服,她故意裝作掉到水中,把一堆衣服都扔在水中,等她被救上來時,衣服早漂不見了。
布料再便宜,也比飴糖貴重一些。
家中人再生氣,她剛被救回來,只要他們不怕被戳脊梁骨,她大不了被罵一頓。
記憶太深,於是,她在看見糖畫時,不由自主想起這件往事。
沈師鳶舉起糖畫晃了晃,她認認真真地說:
“一點也不好吃嘛。”
話落,她將糖畫扔下,轉過身,輕快地朝前走去,再沒有回頭看那糖畫一眼。
戚初言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他看著大步朝前走去的人,她一步步走到人聲鼎沸處,走到燈火通明處,他心底的那股酸脹終於緩緩升上來。
戚初言抬步追了過去,直到和她並肩而行。
他沒說甚麼安慰的話,那些苦楚,她早就走過來了,不需要別人遲來的無濟於補的心疼說辭。
戚初言只是平靜道:
“鳶鳶命貴,沒必要惦記一些不值當的物件。”
沈師鳶笑了,戚初言總會說一些很讓她喜歡的話。
沒錯了,她就是命貴!
二人回到行宮時,日色早就落幕,淺淡的月色灑下來,樹影婆娑,沈師鳶抬眸望向天邊弦月。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
“再過幾日就是中秋了。”
有人問她:“鳶鳶還想看煙花嘛?”
沈師鳶沒忍住,她一手掐著腰肢,一手捂住嘴,笑得彎下了腰,她穿著緋色的蘇錦襦裙,仿若夜色中唯一的亮色,她仰起臉看過來,眸子灼亮得有些燙人,像是藏著零碎的星光,比天邊的皎月還要惹人矚目。
她很自得,笑意盈盈地說:
“您又在心疼我啊?”
於是想對她好,像是要補償她往日苦楚一樣。
戚初言眸色沉沉地看向她,沒有說話,又相當於預設。
沈師鳶很直白地說:“皇上,您好笨啊。”
她往日的苦楚和不幸又不是他造成的,他幹嘛要補償她啊。
但心尖處湧上來的笑意忍不住,讓她情緒有些高漲,她想找個發洩之處,於是,她抬眸望了望月色,忽然對戚初言說:
“皇上,我再給您跳一次舞,好不好?”
今晚月色恰好,很適合風花雪月的。
沈師鳶抬手,拔下了髮髻上一根玉簪,青絲瞬間垂落下來,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她朝前走了幾步,站在心月湖前,回眸朝他倏然一笑。
皎月當空,清輝如水,湖面平靜無波,晚風輕輕拂過湖面,落影斑駁,四下靜得只有蟲鳴淺淺。
她鬢邊幾縷碎髮被風撩起,不施濃妝,眉眼卻在月色中愈發清婉柔和,沒有絲竹助興,她也沒有章法,隨意踩著晚風的韻律緩緩而動。
廣袖驀然舒展,若流雲漫卷,她輕笑著,回眸轉身,腰肢纖柔婉轉,如同風中垂柳,每一次回身,每一次抬腕,都透著無聲的溫柔繾綣,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旋開,彷彿月色下綻放的素花。
她很得意地朝他看來,沾染了滿身皎潔月華。
戚初言握住那一根玉簪,目光不知不覺中牢牢地落在她身上,眸色逐漸變得晦暗。
四目相視,月色溫柔,晚風也恰好靜默,但湖水好像剛經晚風輕拂,內裡泛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沈師鳶歡快地輕步走過來,她渾然不覺得發生了甚麼,還歪頭笑著問:
“好看嘛?”
她知曉自己很漂亮,於是很理所當然地拿漂亮當武器,她揣著答案問問題,所以眼角眉梢的得意幾乎都要溢位來了。
戚初言聽見自己的聲音,他說:
“好看。”
坦誠又簡略得不可思議。
沈師鳶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覺得他也很有眼光。
她的青絲被晚風拂起,纏在了戚初言的衣袖上,戚初言垂眸看了一眼,從青絲落在她臉上,她眸中澄澈,全是自得,沒有半點陰霾和晦澀。
戚初言衣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他不懂,這世間怎麼會有這種人,都笨到這種程度了,還會覺得別人是笨蛋。
他忽然叫了她一聲:
“沈師鳶。”
沈師鳶納悶地看向他,不懂他怎麼忽然這麼嚴肅。
戚初言緩聲平靜地說:“人都有私心,當一人對你很好時,絕不是那人愚笨,而是他有所圖謀。”
不論是當初教她識字讀書的青樓鴇母,還是救她於困境的沈問筠,或是包括如今的他,都是有所圖謀。
沈師鳶呼吸輕了一瞬。
“所以,你只需要大大方方地接受,不必覺得愧疚。”
沈師鳶很久才回神,她好像有些不明所以,很疑惑地說:“我沒覺得愧疚啊。”
“是麼。”
戚初言替她把玉簪戴了回去,抬手替她挽起髮絲,沒再糾纏這個問題。
玉華殿。
沈師鳶癱倒在戚初言懷中,覺得今晚的夜很長。
她眸中含著淚,溼潤潤地望著戚初言,聲音都透了嗚咽的哭腔:
“您一點也不心疼我……”
他俯身,拿鼻尖蹭她,慢條斯理地溫和道:“鳶鳶怎麼變臉這麼快,之前還在說我心疼你。”
好久,在對上戚初言意味深長的眼神時,沈師鳶終於醒悟了甚麼,她嗚咽聲破碎地說:
“我知、知……道了!”
對她好的人,都是有所圖謀!
她這麼年輕,這麼漂亮,不論是沈大人,還是戚初言,都佔了她天大的便宜。
他們就應該對她好。
她長教訓了,真的銘記在心了!
戚初言終於肯放過她,他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微啞地低聲道:
“知道就好。”
作x者有話說:女鵝:沒有這樣的。
小戚:不要把別人都當好人。
【嘖,你倆就互相當對方是笨蛋吧。】
【昨天有姐妹找我,說給我寄特產,拒絕無果,所以,給姐妹再加更一週,怎麼這麼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