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朕自會找你。”【捉蟲】
==第五章==
邯餘六年,九月初七。
這一日,天光初霽,雲氣清和。
皇后一身翟衣禮冠,珠翠琳琅,領著六宮妃嬪候於宮門外,遙遙就看見聖駕緩慢而來,儀仗肅穆,一路靜鞭聲聲,震得宮闕簷角銅鈴微顫。
佟貴妃落在皇后身側一步,她視線微凝,注意力落在鑾駕後側的一輛馬車上。
幾乎不作其餘猜想,她立刻意識到那馬車的應該就是那位引起宮中軒然大波的沈美人。
不止是她,在場的眾人都想到了這一點,一時間無數視線或明或暗地看了過去,一入宮就是五品美人的位份,沒人敢掉以輕心。
沈師鳶可不知道這些暗流洶湧,她坐在馬車裡,挑起提花簾的一角,瞧見了肅穆威嚴的儀仗,只覺得威風極了。
再瞧一眼硃紅色的宮牆,沈師鳶的一顆心都忍不住砰砰作響。
擂鼓般的心跳震得她微微有些失神,她止不住地想——這就是天底下最富貴的地方。
外頭,戚初言已經下了鑾駕,皇后領著一群人福身行禮,笑意盈盈道:
“臣妾恭迎皇上回宮,皇上這一路車馬勞頓辛苦了。”
戚初言當然注意到了現場的氣氛,他不著痕跡地挑了下眉梢,隨意擺手道:“都起來吧。”
眾人起身,率先說話的是淑妃,她穿著丹鳳色宮裝,眉眼上挑,她一向得寵,和戚初言說話也不若旁人那般拘謹,只見她斜眸瞥了一眼戚初言,風情盎然的同時,話音間捏著點驕矜和酸意:
“皇上這一去就是數月,又有佳人作伴,恐怕早是忘記宮中還有臣妾等舊人了。”
六宮妃嬪都在這裡,她這般語氣問話,好生恃寵而驕,也是篤定了戚初言不會因此和她生氣。
戚初言的確沒有生氣,他好笑地搖了搖頭:“你啊。”
簡單的兩個字,彷彿是拿她沒辦法,又彷彿是寵溺,有人欣羨地朝淑妃看了一眼。
淑妃被人用欣羨的眼神看著,心底卻是沒那麼高興,皇上語氣再是如何隨意,也不能改變皇上沒有否認她話中意思的事實。
她眉眼情緒微不可查地寡淡了些許。
楊昭儀暗瞥了淑妃一眼,不樂意讓皇上把注意力都分給淑妃,也掩住唇笑著出聲:“皇上不讓臣妾等人見見這位新來的妹妹嗎?”
楊昭儀人是笑著的,語氣也是柔和,但聽見她這話的人都在心中暗中撇嘴。
皇上都下來了,她一個美人罷了,居然還不從馬車下來見禮,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佟貴妃輕微垂下眼眸,這種場合,論位份高低,有皇后娘娘在,論寵愛與否,有淑妃和楊昭儀在,她慣來都是冷眼旁觀。
她是清醒,但耐不住麾下有人迫不及待地表現自己:
“是啊,難道這位妹妹還覺得害羞不成?”
佟貴妃聽見阮嬪說話,只覺得額角一抽一抽的疼,這個蠢貨!
戚初言偏頭朝阮嬪看了一眼,這一眼不鹹不淡,叫人看不清情緒,仿若是在笑著的,又仿若笑意不達眼底。
阮嬪自然是隻覺得皇上在對她笑,她有些臉熱,又實在是覺得高興。
她當然高興,皇上這一走就是數月,她一直擔心皇上會將她忘了,但現在看來,皇上心裡還是惦記她的。
皇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神情溫和地靜立在一旁,沒有說話。
幾乎是阮嬪話音甫落,眾人就見馬車內有了動靜,提花簾一挑,先探出的是半隻繡著折枝桃的軟緞鞋尖。
不待宮人攙扶,少女已經彎腰下了馬車,一襲胭脂色的撒花襦裙,被日光一照,似有細碎流光在衣裳上輕跳。
她的髻邊斜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動作輕晃,襯得她面若初綻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仿若浸在泉x水中的碎玉,她唇角噙著一抹又嬌又甜的笑,既不怯生,又不張揚。
適才還略有些嘈雜的人群,在剎那間安靜了幾分,滿目錦繡,竟仿若皆被她一身明媚壓得黯淡了顏色。
風掠過她髻邊碎髮,她隨手輕輕一挽,下意識地抬眸尋找著甚麼,待看見了人,她瞬間眸眼彎彎,眉眼那般風情,只這麼一立,便叫人覺得春光再好,也不及她半分嬌俏動人。
沈師鳶剛站穩,入目的便是一片鶯鶯燕燕,或端莊溫婉,或清麗明妍,皆是斂眸垂首,一打眼望去,全是一等一出挑的美人,但是她半點沒往心裡去。
她自認是個很聰明的女子,知曉她的富貴應該從何而來,關注的重點當然是戚初言。
所以,她一下馬車,就開始尋找戚初言的存在,待瞧見人後,她半點也不遮掩,拎著裙襬,就要欣喜地走過去,雙眸亮得灼人:
“皇上!”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晃,但也被這一聲叫回了神,當即有人臉色變了變。
她美得驚人,這般令人矚目的顏色,當她滿心滿眼都只專注一個人時,沒人會不因此動容。
所以,當她走到戚初言身邊時,戚初言自然是順著她的意願牽住了她的手,沈師鳶這時才藏在戚初言身後,抬眸認真觀察起這一眾妃嬪。
她輕微蹙了蹙鼻尖。
整個人有點蔫。
看得戚初言有點想笑,他晃了一下她的手,挑眉問:
“又忘了?”
聞言,沈師鳶忍不住癟唇。
她這般出身,自然是沒有學過甚麼宮廷禮儀,回程時,戚初言特意指了嬤嬤教導她這一點。
所以,沈師鳶這一路上過得是苦不堪言。
臨時學的規矩,她當然記不牢,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忘了規矩了,這才是戚初言那個“又”的來由。
沈師鳶一向分得清主次,只消一眼,便認出妃嬪中最尊貴的是哪一位,她鬆了戚初言的手,施步走出戚初言的身後,衝著皇后盈盈一福身:
“嬪妾見過皇后娘娘。”
經過這一路的教導,她起碼知曉了在後宮的自稱,不會再冒出妾身二字。
話落後,沈師鳶還得意地看了戚初言一眼,彷彿是在說——看,她是不是做得很好?
那點心思又淺又直白,叫人看得發笑,落在有些人眼中,自然也是又蠢又沒腦子。
若非是蠢,怎麼會當著眾位妃嬪的面,給皇上暗送秋波?
楊昭儀唇角的笑意消失了,握緊了手帕才沒叫自己失態。
淑妃和她不同,在看見沈師鳶的第一眼,便毫不掩飾地狠狠皺起眉,她很清楚一點,容色於後宮女眷來說本就是一柄利器!
很明顯,沈師鳶所持的就是最鋒利的一把武器。
皇后是在場所有人中反應最平靜的一位,她對著沈師鳶點頭,和對其餘妃嬪的態度沒甚麼不同,溫和囑咐:
“起來吧,你剛入宮,對宮中一切還不適應,待休整好,再來坤寧宮請安就是。”
戚初言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一入宮就看了場好戲,趕路的疲憊都消散了些許,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對著皇后道:
“日頭烈,你身體不好,早些回去。”
話落,他就準備回御前,沈師鳶下意識地跟著他走。
戚初言腳步一頓,抬手抵在她額頭,止住了她,對上女子迷惘的眼神,戚初言衝著後宮的方向抬了抬下頜:
“會有人帶你去你住的地方。”
沈師鳶瞭然,這就和她當初進沈府時一個流程。
但沈師鳶也沒就這麼走了,她拉住戚初言的手,仰著白淨的臉蛋,問了對於她來說最要緊的一個問題:“那嬪妾想皇上了,要怎麼找皇上?”
她又不笨,一入宮就感覺到了這宮中和沈府的不同。
沈問筠後院沒有妾室,只有一位夫人,夫人又對她和善,平日裡根本沒人和她爭寵,只要沈問筠在府中,她想見沈問筠,隨時都可以直接去前院找人。
可這宮中的妃嬪那麼多,她也察覺到有些人對她的惡意。
她也敏感地察覺到,哪怕戚初言面上再是隨和笑意,但對她絕不會像沈問筠那般寬和。
女子輕微蹙著眉,望著他的眸中藏著一絲她自己恐怕都沒有察覺的不安,就像是意識到危險的小獸,下意識地尋求庇護。
瞧著真可憐。
戚初言慢條斯理地想著,又垂眸看向她,須臾,他話音中的笑意和往常一樣,卻分外不近人情:
“朕自會找你。”
簡短的五個字,透著些許令人心底發涼的漫不經心。
但沈師鳶沒聽出來,她只當這個是承諾,既然戚初言會來找她,不是把她一個人扔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之處,那就沒有問題了。
她放鬆下來,眉目之間又凝聚起斐然笑意,雙頰染了緋色,肉眼可見的雀躍:
“那嬪妾等著皇上。”
戚初言難得停頓了一下,但不等他說甚麼,沈師鳶已經轉身找宮人領她回宮殿了。
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把他拋在了身後。
戚初言眯了眯眼,須臾,他才轉了一下手上的扳指,頂著周立明悄悄打量的視線,涼颼颼地瞥了他一眼。
周立明瞬間收回視線,越發地垂下頭。
戚初言意味不明:“朕瞧你這段時間挺鬆散。”
連他的笑話都敢看了。
周立明的冷汗都快要下來了,他訕笑著:“奴才不敢。”
戚初言閉著眼靠在鑾駕內,女子的臉在他腦海閃過,許久,他的聲音淡淡從鑾駕內傳出來:
“你沈主子初來乍到,讓中省殿送些奴才給她使喚。”
她那個腦子,手底下再沒個貼心的人,恐怕根本沒法在宮中活多久。
終歸是自己帶回來的人,總不能真叫她被這深宮生吞活剝了。
作者有話說:
女鵝:行,別忘了來。
小戚:……我是這個意思嘛?
【不是嘛?】
【這一章開始女鵝入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