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很細很輕,但存在感極高的聲音。
像她冰涼的手一樣不近人情。
林蓁蓁害怕得連連後退,退到鄒棠身邊。
她才看清那隻瘦如白骨的手的主人。
那是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女修,面容慘白像蠟油。
“那是宗門裡最出色的丹修,別怕。”
鄒棠拖住林蓁蓁的後腰,推著她到那名女修面前,
“永嘉,她身子比你差多了,別拿她試藥。”
原來合歡宗裡也有病秧子。
且那病秧子師姐,看起來比林蓁蓁還精神一些。
只不過也還是無精打采的。
永嘉聽完鄒棠的話,嘆了口氣,抬手指向一旁被蕭景杳綁起來的林謝塵:
“那個能試藥嗎?”
蕭景杳:“不要拿人試藥,你也別亂服藥。”
永嘉兩眼一閉,便往後一倒:“不想活了。”
其他弟子立即接住她。
有人掐她人中,有人揪她耳朵,有人拉住她的手臂就打她屁股。
都在罵罵咧咧。
“還試藥?宗門為了給你試藥都養多少耗子了?耗子死光了?你非要跑出來霍霍人?”
“別動不動就要死,一會兒我把你藥園子都挖了!”
“能不能有個師姐樣?當著小師妹的面鬧甚麼呢?”
永嘉又站直了身子,還是那張生無可戀的臉,語氣也沒有起伏,卻不滿地撅起了嘴:
“你們好煩。”
但林蓁蓁還是能感受到,永嘉師姐在這種氛圍裡,樂在其中。
她捂住嘴偷笑,好奇妙啊。
合歡宗似乎不像外面說的那麼不堪。
外頭都說合歡宗是歪風邪氣,但林蓁蓁感覺大家都很熱心腸,她很喜歡這種溫馨的氛圍。
鄒棠拉著林蓁蓁來到林謝塵面前:“人綁好了,你要怎麼處置他?”
林蓁蓁還在心裡猶豫。
身邊就響起了各種聲音。
“去他大爺的,他張嘴就胡說八道,這不抽他幾個嘴巴子?”
“這麼會裝可憐,把他腿打斷,讓他爬回去吧?”
“話那麼多,應該把他舌頭割了埋地裡!”
“這麼溫柔?不該把皮扒了做人偶?”
林謝塵被蕭景杳施了噤聲咒,聽到合歡宗這些心腸惡毒的女修一直給林蓁蓁出主意,他瘋狂搖頭。
蓁蓁,你可不能學壞啊!
林蓁蓁聽完師姐們的熱心建議,也忍不住抱臂,不讓自己發抖。
【好冷,感覺有十殿閻羅在這開會,一定要我哥死嗎……】
【我……我下不去手。】
鄒棠和蕭景杳交換眼神,不約而同搖了搖頭。
因為以前被惡人欺負多了,林蓁蓁不想成為惡人。
阿孃說過,修仙修的是心道,無論如何都不能有壞心。
但……
啪!
林蓁蓁突然抬手,在林謝塵臉上打了一巴掌。
【我沒有做壞事,只是學大哥罷了。】
周邊的師姐們,應該都不會因此而討厭她。
所有人都被林蓁蓁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給驚到了。
誰能想到剛才還抱著手臂瑟瑟發抖的小姑娘,突然就打人了?
“師妹是不是餓了?我這有果子,吃飽了再打吧。”
“巴掌印都看不出來,小師妹還是太溫柔了,打巴掌還要摸臉瞄位置。”
林蓁蓁咬著牙,用筆給林謝塵寫了兩個字——
道歉
上一世,她一輩子都活在了林謝塵逼她給人道歉的日子裡。
她沒錯,可她要道歉。
別人錯了,又讓她大度,不要與人計較。
她是小肚雞腸、斤斤計較、善妒成性的壞人。
別人都是善人。
林蓁蓁覺得自己是真的傻,重活一世,還要等到這麼多人維護自己了,才意識到——
【原來我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
【長老和師姐們都支援我,她們的眼睛是雪亮的,她們不會錯……】
蕭景杳抬手解了林謝塵的噤聲咒。
“蓁蓁!你就這麼……”
啪!
又是一巴掌,打得她手腕發麻。
林蓁蓁指著之前寫的“道歉”二字,紅著眼眶瞪著他。
為甚麼林謝塵逼她道歉時能那麼理直氣壯?
為甚麼她逼林謝塵道歉時,就那麼想哭呢?
林蓁蓁的巴掌確實打得不疼,可這麼多人圍著,讓林謝塵覺得自己被當眾羞辱。
他胸口劇烈起伏,覺得林蓁蓁此時陌生得可怕。
“果然,娘不在世,真就沒人能管得了你了!”
啪!林蓁蓁又打了他一巴掌。
這次眼淚卻憋不住了。
娘在天上,甚麼都會看得見。
娘一定知道她沒做壞事。
娘要是還在,會不會心疼她?
蓁蓁好想娘啊……
“怪不得你要去合歡宗,原來早就學壞……”
林蓁蓁的手心被塞了一把油紙傘。
她還未反應過來,那冷臉師姐就已經抓著她的手腕,用她的手,狠狠地打到了林謝塵的臉上。
剛才三巴掌沒打出一個指印。
這會兒一油紙傘,打掉了林謝塵一顆牙。
冷臉師姐:“合歡宗門規第一條,不要慣著任何人。”
“學好了。”
師姐的手心很熱,她握著林蓁蓁的手,帶著她往前走了兩步。
手被高高抬起,油紙傘朝林謝塵的眼睛打去。
眼前突然閃過帶著血色的場面,林蓁蓁突然抽手。
油紙傘沒有打到林謝塵的眼睛,而是從他臉邊擦過去,留下深深的血痕。
林謝塵嚇得要大叫,嘴剛張開就又被蕭景杳施了噤聲咒。
聲音沒了,疼覺還在。
他知道那合歡宗女修是真想殺了他,他喘著粗氣,逃,一定要逃!
林蓁蓁第一時間是害怕的。
【我、我忤逆了師姐……她會不會不高興?】
夙菱也沒想到林蓁蓁突然有力氣,將手抽出來。
“夙菱,你太心急了,哪有讓新弟子上來就見血的?”
溫柔的大師姐上前握住林蓁蓁冰涼的手,有些埋怨地看著夙菱。
夙菱依舊沒甚麼表情,她把油紙傘遞到林蓁蓁面前:“對不起。”
她只是忍不住看小師妹這麼墨跡。
讓壞人多說一句話,都是她修煉不到家,沒能把人打死。
不過林蓁蓁這才剛入仙門,確實不好見血。
留下陰影就不好了。
林蓁蓁連忙擺手,她接過油紙傘,走到林謝塵面前,用油紙傘又打了他一頓。
反正她力氣確實不大,也就打個體驗。
其他合歡宗弟子都怕剛才夙菱把她給嚇到了。
見林蓁蓁自己主動打人,她們都在旁邊拍手叫好,鼓勵她。
打完人,林蓁蓁忐忑地走到夙菱面前,滿臉歉意。
夙菱:?
為何愧疚?要她再幫忙打人一頓嗎?
也不是不可以。
【我剛才不是故意抽手的……是哥哥長得有些像娘,我突然看到娘倒在血地裡的場景,我有些怕……】
【希望師姐不要生氣。】
林蓁蓁的心聲引起了鄒棠的注意,甚麼叫突然看到她娘倒在血泊中的場景?
要是沒見過,她能想到這種場景嗎?
林家那些人就是拿她孃的死因,來欺辱她。
她是不是要想起她孃的死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