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於曦整整沉默了好幾分鐘,腳都站麻了。
她的對面,陳崢手裡端著咖啡,也不喝,只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有了狼狽跑出去的衝動,才不緊不慢開口:
“怎麼不坐?座位上沒長釘子。”
林於曦死命低著頭,挪到卡座上坐下,聲音有點吃驚後的顫:“大哥,怎麼是你。”
帝都律師這麼多,她怎麼也沒想到,謝止微給自己介紹的,會是自家人。
這事兒,突然就變得沒辦法收場。
陳崢的目光落在她手裡,好幾個檔案袋資料,顯然林於曦是做足了功課,他受到的衝擊同樣不小,只是習慣了不動聲色:
“我也沒想到,今天見的人,是你。”
服務生敲門進來。
兩人陷入各自的窒默。
直到服務生擺好餐食離開。
林於曦拿起自己的咖啡,見招拆招:“既然大哥知道了,那我這婚,還能離嗎?”
“有點突然。”陳崢慢慢道,“怎麼突然想起要離婚?是陳家哪方面做得不好,可以提。”
“爸媽,還有大哥,對我都極好。”林於曦悶聲道,“離婚也不是突然做的決定,實際上已經有這個想法大半年了。”
陳崢深深看著她:“阿嶸的原因?”
“是。”
陳崢身體後傾,收斂起一身攝人感:“跟大哥說說,大哥幫你做主訓他。”
林於曦低聲道:“我和陳嶸之間的私事,不好拿來跟大哥聊。”
“今日坐在你面前的,首先是你的離婚律師。”陳崢提醒,“其次,才是大哥這個身份。”
“那你會替我打離婚官司嗎?”林於曦反問,“還是,準備站在陳嶸的後面,和他一起對付我?”
問出這句話,她捏緊咖啡杯,等著對方的回答。
陳崢到底厲害到甚麼程度,她不是很懂。但謝止微都說了他全無敗績,享譽國際,那如果他站在陳嶸的背後,自己真的是毫無勝算了。
倒沒想到,昨夜翻來覆去擔心的事兒,竟然成了現實。
陳崢卻沒給她直接答案。
他喝了一口咖啡,從她面前拿過一份資料拆開,語氣聽不出是偏向哪邊:“我幫誰,取決於你今天怎麼跟我說。”
那就得看誰有理了。
林於曦強迫自己冷靜:“大哥想知道甚麼,儘管問,我知無不言。”
陳崢翻著資料:“先說說,為甚麼想離婚。”
林於曦目光落到窗外,輕輕笑了一下:
“無非就是男女之間那些情情愛愛。陳嶸這人理性,在他的人生計劃裡,戀愛,結婚,生子,就像是一場既定的節點,他會在戀愛期如火如荼,同樣可以在生子後抽身奔赴自由,像設定好的程式,就連喜怒哀樂都是程式設定中的一環;我卻不行,一旦這份婚姻讓我感覺到窒息,我會想著逃離。”
陳崢指腹碾磨著資料的毛邊:“他只是不擅長表達。”
“感情是發自內心的東西,當他真的在意一個人,會不自覺關注她,察覺到她的情緒和需求,甚至會控制不住想靠近,想親近。”林於曦輕嘲,“這不是表達不表達的問題。”
陳崢垂眸不語。
林於曦又道:“他會嫌女兒打擾他創作,孩子一歲,他甚至不會泡奶換紙尿褲。他的社交賬號有自己的加密空間,連我也不知道密碼。他情緒穩定不對我發脾氣,但他對我的話也從來不上心,我無數次在他面前絮絮叨叨,聊孩子,聊工作,聊夢想,但大半個小時過去只換來他置若罔聞。”
再熱烈的心,在這種長久如同跟空氣說話的壓抑狀態中,也該冷透。
“我們認識好些年,他只會在情人節送我玫瑰凹人設,卻不知道我喜歡的是滿天星,而每一束玫瑰花裡,連祝福都是店員代寫。我愛吃甚麼愛玩甚麼,有甚麼小習慣,他通通不關心,他的畫裡連偶然出現過的野貓都有,但他從來沒有畫過我和女兒……”
林於曦眉目生豔的臉上閃過一絲漠然:“不離,留著過年嗎?”
外面不知甚麼時候開始下雨。
“就像這雨。”林於曦心裡也跟著泛潮,“連大哥都知道路不好走,刻意來接我,可在他眼裡,接我這種事,並不在夫妻義務之列。哪怕一個陌生人呢,看我在雨夜惶恐驚懼,都還知道問一句有沒有事,可我溼漉漉回到家裡,甚至得不到他一個眼神。”
陳崢突然道:“以上這些,不能作為關係破裂的直接證據,有沒有原則性的錯誤?”
“應該沒有,他愛乾淨。”林於曦實話實說,“給錢也痛快,這兩年給了不少錢,我都給寶寶存起來了。”
“有……”陳崢頓了頓,“還有親密行為嗎?”
林於曦沉默了下,這個問題由陳崢的身份來問很尷尬,但那麼多都說了,也不差這兩句,她豁出老臉:
“一個月五六次,最近一次是昨夜。”
陳崢不語。
林於曦道:“成年男女,有需求不是很正常?就當找男模,那他還是比男模乾淨多了,我不認為這是我們夫妻關係和睦的佐證。”
陳崢目光有些深:“你的具體離婚訴求是甚麼,對財產切割有甚麼要求?”
“我不要他的錢,這兩年他給得夠多了,他自己那點工資我心裡有數,我不會去惦記。”林於曦果斷道,“但我要孩子撫養權。”
“撫養權背後代表的意義,你清楚嗎?”陳崢低聲問,“陳家能給她的,單靠你一個人給不了。”
林於曦神色白了一瞬。
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一想到女兒要跟一個眼裡沒有她的涼薄父親一起生活,她心就擰的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林於曦閉了閉眼睛,“我還是想要孩子的撫養權,等到養大一點,她還願意回陳家,陳家也願意託舉她,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至少,孩子最需要母愛這幾年,她必須守護。
陳崢將所有的資料收起:“我需要想想,沒辦法馬上給你答覆。”
還肯想,那就是沒有完全偏到陳嶸那邊。
“如果……”林於曦有些不安,“如果實在不接我的案子也沒事,我可以找別人,只是大哥能不能不要偏幫陳嶸?”
“我的委託人是你。”陳崢淡淡道,“不要質疑我的職業操守。”
他可以不接她的offer,但拒絕了這個當事人,轉頭又去另一個當事人陣營這種事,是行業大忌。
林於曦心裡一口大石頭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