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笑著,秦秣整個人卻瞬間起了破碎感。
他看著她,比起三年前的青澀,如今的她像是徹底長開,比記憶中的還要鮮亮動人,但看他的眼神宛如最熟悉的陌生人。
心中千言萬語,全部堵在喉頭,竟一個字也說不出。
秦秣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薄唇緊抿,近乎無措。
“喲,故人相見,倒也不必如此激動。”
一隻手懶洋洋搭在謝止微的肩膀上,伴隨著李星郯一聲若有似無的哂笑,“大庭廣眾之下乾站著多無趣,秦秣,等空了我和微微請你吃個便飯,大中午的,曬死個人,散了唄?”
說完,搭在謝止微肩膀上的手微微使力。
謝止微睨他一眼,目光再次看向秦秣,語氣客氣又疏離:“那我們先走了。”
秦秣沒做聲。
謝止微跟著李星郯走向自己的車,卻在經過秦秣時,被秦秣條件反射抓住手臂。
“給個聯絡方式。”秦秣的聲音沙啞至極。
謝止微頓了頓:“不合適,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秦秣看了看她身側,以為謝止微說的是李星郯,神色驟冷,卻因為教養問題,並沒有在謝止微面前編排李星郯‘見異思遷’的行為,只固執地抓著她的手臂不肯放:
“電話,或者微信?”
“過分了啊,我人還站這兒呢。”李星郯慢悠悠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啟個人名片頁,“要麼,你加我?我和微微一體,你加我也是一樣。”
秦秣瞬間冷漠:“李星郯,我不想當著微微的面跟你開撕。”
“呵。”李星郯看著謝止微手臂上那隻青筋脈絡異常清晰的手,一雙狐狸眼也泛起浸骨的涼。
謝止微看著兩個男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溫聲打斷:
“不過是聯絡方式。”
說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秦秣,“我的工作電話。我們之間已無私事可談,但若是有合作意向,歡迎致電。”
又慢慢掰開他的手,他的指骨冰涼有力,但一接觸到她的手指,便像是失了所有的力氣,輕輕鬆鬆被掰開,“李星郯,走了。”
李星郯看了眼秦秣捏著名片在輕輕發抖的手,跟著謝止微坐進車裡。
他坐的駕駛位,順手從謝止微那裡拿車鑰匙,拉扯了兩三次才把鑰匙拿過來,他壓低聲音:“你的情緒不適合開車,我送你一程。”
謝止微沒說話,李星郯搖上車窗,發動引擎揚長而去。
秦秣還站在原地,怔怔看著手裡的名片,只有一個名字和電話,沒有工作地址,沒有職位描述,卻是分手三年之後,唯一爭取到的紐帶。
他沉默著將名片放進貼身口袋,再抬眼時,眸中已有潮意。
車上,謝止微神色看起來很平靜。
但李星郯跟她相識多年,太瞭解她:“你倒是故作灑脫,心裡指不定難受成甚麼樣。”
“你哪裡看出我難過了?”謝止微輕輕道,“我沒有。”
“還不承認。”李星郯哼笑,“當年你倆也算愛得如火如荼,我夾在你們中間都差點被燒著,不過都分手三年了,他既然選擇了前程,現在又巴巴地到你面前玩深情人設,這算甚麼事兒?”
“選擇前程也沒錯。”謝止微慢慢道,“換我是他,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當年那個清雋少年,從茫茫大山裡走出,在囊中羞澀之年無心情情愛愛,拒絕了無數女孩,一門心思耗在圖書館和社會實踐裡,想著畢業後拿到一個優秀的offer逆天改命,卻在遇見謝止微之後似被勾了魂兒,心起妄念。
即便是表白的那一支玫瑰,也是他省吃儉用了整整一週才攢下來的錢。
“我不該靠近你,但我控制不住。”少年站在風中窘迫難安,卻又走不出心裡的迷局,“謝止微,能追你嗎?”
謝止微見慣了魔都那群一擲千金的公子哥兒,還是第一次見到秦秣這種,或是好奇,或是為對方容色所惑,她接下了他的花。
但不得不說,愛情很美,貧寒卻是硬傷。
在別的情侶逛商場送珠寶時,秦秣帶給她的,是野外水渠的野釣,是徒步登山,是煙火小巷的風景,是自己親手煮的一碗麵。這樣的日子,於謝止微這個千金大小姐來說,稀奇有趣,但對秦秣來說,卻是看不見底的深淵。
愛情是難以自控的衝動,但若讓女孩子跟著自己吃苦,無疑很自私。
而謝止微看出少年窘迫之下異於常人的自尊心,偷偷藏起自己的千金馬甲,跟他談了半年,在她十九歲生日的那個晚上,準備將自己的身世和盤托出,並想問問他是否願意與她一起管理謝氏。
但她的話還沒出口,便從男友嘴裡聽見了決定出國的訊息。
全額獎學金,世界上最頂尖的學府,全球知名的建築設計大師做導師,一流建築設計集團給予實踐崗位。
樁樁件件,足以改寫一個深山少年的命運。
“如果,我家境富裕……”謝止微試探。
“微微!”秦秣輕聲打斷,他的目光很細碎,“我來自偏遠大山,或許你沒有很直接的概念,從帝都回去,要轉三次火車,兩次鄉村大巴,即便這樣,也只是到我們村的山腳,接下來還要徒步十里山路,泥胚屋,四面破風的窗,一家六口擠一張搖搖欲墜的大通鋪……荒涼貧瘠到你無法想象。如果不是靠著政府的獎學金,我甚至無法踏出我們那個山村。”
謝止微是第一次聽他提起自己的家庭,茫然站在原地沒說話。
“我腦子好,成了飛出深山老林的鳳凰,但我還有腿腳不便的父親、有基礎病的母親,以及兩個整日茫然坐在山頭望著林海塑造的天塹、看不見任何前途的弟弟。”秦秣捏緊手裡的倫敦大學錄取書,“即便你家境優渥,我又哪裡來的資格和底氣,把我身上的重重負擔,都施壓給你一個女孩子?”
謝止微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們的愛情,敗給了他身上的重壓。
“微微。”清雋的少年輕輕閉上破碎的眼睛,“前途未卜,不敢誤你,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