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問世間情為何物
“世間所有的恨,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一個和尚,悠悠地說出一句讓人不能反駁的話。
兩個人,坐在一張檀木方桌旁,朝南的是穿著玄衣的謝栩,面對他的是圓臉白眉的明德法師。
“謝施主,你可恨她?”
謝栩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桌上拿起一幅紅色的字,喃喃念道:“……照破山河萬朵……她得了文會頭名,但是已經沒有人來領獎了。”
“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謝施主,你觀人,觀事,都是一絕,但是你看不破自己的情。”
謝栩說:“我不知道我錯在哪裡。”
“這也不重要了。謝施主,你要接受。”明德和尚沉聲道,“此女性情不為人下,是天生的開拓者。”
“住口。”謝栩忍不下去了,“如果她不能屬於我,我必然讓這個世界毀滅。”
“你現在也知道她在哪裡,你不如去找她?”
謝栩站了起來,他感受到老和尚的嘲笑,這些年,他找了明德和尚幾次,就因為他是知道韓苗苗的人,又超脫於俗世。
幾年前,他就已經查出了失蹤的妻子的下落。
他去見她了,他假裝沒認出她,在眾人的包圍下傲然前行。
沒想到,她垂下眼簾,像一個過客一樣,輕拂身上的塵土,然後走遠了。
他確信,她是知道自己就是謝栩的。
這樣的邂逅,他製造了三次。
他給她三次機會來認回他,但是她沒有想過和他相認。
有時候,他會害怕地想,或許她也是恨自己的?只要是想到她不再愛他,他總是在修煉時真氣錯亂,作為一個化神修士,這是一件致命的事。她如果不愛自己,是因為自己做錯了甚麼嗎?他想要衝到她面前,告訴她只要她願意回來,他可以改,改任何事。
謝栩開啟門,對明德和尚說:“如果我死了,我一定是死在她的手上,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得到她的心。”
天黑欲雨,他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看起來卻很悲傷。
韓苗苗照樣在卯時起床,她在鏡前托腮,這醜樣子看久了竟然也習慣了。她燒了一壺水,泡了一杯普洱茶,然後開始讀書。
送信的人來了,告訴她今天是莊子上祭神的日子,來了幾位仙師,非常熱鬧。她便隨著人流去看請仙儀式,結果卻看到了五花大綁的任逸。她差點沒認出來,因為他又長大了不少,現在已經是一個三十歲的成年男子了。
任逸作為祭品,顯然不太服氣,他叫喊著:“你們敢殺我,我是蒼瀾修士,一但我師門來人,殺你個雞犬不留!”
韓苗苗聽不下去了,她偷偷找了人,與莊子上的老爺商量,一千兩銀子能不能贖回任逸。
“此人異常囂張,惹怒了縣官,恐怕……”中間人遞了這樣的話。
“那就拿十萬雪花銀。”
“好嘞。”
就在她要救下任逸的時候,詭異的事出現了,天際竟然冒出朵朵祥雲,金光燦燦又迅猛,任逸口中的師門還真的來了,韓苗苗感覺不妙的時候,任逸突然又發現了她,跪倒在地上,喊了一聲:“姆媽!”
蒼瀾的修士瞬間就控制住了場面。
當任逸的師尊出場的時候,她差不多知道這是一個甚麼情況了。
那神顏無儔的玄衣男人,只一個手指頭一勾,任逸就跑了過去,一臉趾高氣昂。
玄衣男子對任逸說:“你的母親也在這裡?”
韓苗苗只好站出來:“謝栩,任逸是我的養子。”
“不要傷害這裡的村民,我們滄瀾是名門正派。”韓苗苗又說,“謝栩,好久不見。”
謝栩轉身就離開了,任逸屁顛屁顛地跟著後面,韓苗苗沒動,結果沒想到一股柔和的風推著她乘風而起,非逼得她和他們一起走。
韓苗苗只好自己走到謝栩身邊:“我還不想跟你回去。”
“那我在你眼中算是甚麼?!”謝栩陡然暴怒!他踹飛身邊的椅子,抬起她的下巴,‘’你別忘了你是我的妻子。"
"……”韓苗苗有些心虛,但是她也有自己的道理。
“謝栩,這是我的道,我要自己走完。”
“每次都是這樣,修行修行,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
韓苗苗漲紅了臉:“那是對你來說很簡單,我沒有你這樣的資質,我不如你聰明。”
“那你不能就跟著我嗎?”
韓苗苗深吸了一口氣:“不可以。”
她嚴肅地對謝栩說:“我要走完我的道。”
謝栩的手捏緊了,他費勁壓抑住自己的怒火,緊緊盯著她:“為甚麼這世間這麼多女子,就求一個有情郎,而你卻偏要把這世上最有權利的人推開?”
韓苗苗的心也顫動了。
她低下頭:“我估計馬上就能突破了,只要我成為魔將,我就能換回仙氣,到時候我就名正言順地回來。”
“魔將相當於元嬰,多少人困一世而不可得。”謝栩滿心的不解,“如果需要一百年,兩百年,難道你就要一直離開我嗎?”
兩人都不再開口了。
這是兩人吵得最刺刀見紅的一次,之前經歷過的誤會,都是小兒科。
後來謝栩把門關上就離開了,這門,韓苗苗使出渾身解數都打不開。她高估了他的理智,這一次分離,深深引發了謝栩的不安全感,所以他決心把愛人禁錮在自己身邊。
韓苗苗就這樣被囚禁了。
謝栩每天都要和她一起相處,還要一起入眠。
畢竟她也愛著謝栩,所以她沒有激烈地反抗。
“
你以前就說過你會一直在我身邊。”他在她耳邊低語,“你生生世世都別想離開我。”
這一段成為禁臠的日子,她有些焦慮,她害怕自己的修為不能提升,也害怕謝栩發瘋。她開始厭惡謝栩的觸碰,謝栩卻食髓知味地糾纏她,讓她終於忍受不住壓力,在一個星光璀璨的晚上,對枕邊的他說:“要不我們和離吧。
這話一出,連她自己都驚呆了。
她一直愛的不是謝栩嗎?能夠嫁給他,不是她一生最大的幸福嗎?
修士在修行還有希望的時候,一般不成婚,原來是出於很實際的考量。她真的是被保護得太好了,甚麼都不懂。
謝栩的表情,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盯著她,眼神幽深:“你終於還是厭倦了我。”
“對不起。”她知道自己這麼做是會導致很多問題,她是掌門夫人,和離之事,絕非小可。
但是越想,她就越覺得應該這樣。
“是我太愛你了,所以你就得寸進尺。”謝栩摟住她的腰,把她摁在懷裡,“你以為你能離開我?”
他低頭吻住她的額頭,殘忍的話一句一句地說出來:“韓苗苗,你這輩子都屬於我。”
“你以為自己能做主?”
“你是我的,這件事,萬界都無人能撼動。”
“你就死了離開的心吧。”
說完他就開始品嚐她的唇。然後往下。她難受地挪動著身子,但是他像一塊隕鐵一樣壓住她,他的掌心在她的後背託著她,她能感受到堅硬的熾熱正抵著她的肚子,她反手抱住謝栩,謝栩的身體一僵。
“謝栩,別難過。”她用臉在他的胸口蹭了蹭,“你不是這樣的人,對不起,是我太過分了。”
謝栩給她的壓迫小了一些,“我真的很生氣。和離這種話,你怎麼說得出口?”
兩人相擁而眠。韓苗苗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始終睜著眼睛。他的灼熱也一直沒有恢復,她知道慾念還是沒有消退,她愛的謝栩,其實早已經不是初始相見而那個少年,他已經身坐掌門高位幾百年,而其中又有相當一段長的時間,兩人是分開的。
問世間情為何物?
人,認識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