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回歸
她早有預感小花不是一個尋常的女子,她是看不上苗寨的少主的。但是當孟己任帶著小花離開苗寨,不僅是悔婚,而且也使得三苗學堂被毀。她料不到孟己任會失節,但是苗儒勢如水火,這次辦學還是失敗了。她還是小看了向晚潮,人各有其長,向晚潮能很快把學校發展好,她多有不如。
越是成長,就越知道不能隱淪行歌,就越需要堅毅。她是蒼瀾派的中堅,她身上有責任。因此她也不會妄自菲薄。這次三苗學堂失敗,其實也不是她可以控制的。這幾年,孩子們已逐漸知書達禮,她走了之後,苗寨自己也會辦學的。
這是她第一次自己親自辦學,而不是出於謝栩的命令,不問前程,只看過程,一切意義都在學生的言行之中。
那些女孩男孩們,從野蠻說粗話的氓,變成了通習經典的幼苗。
最小的一批孩子,剛上完《大學》,他們眼中帶淚,擁著韓苗苗,牽衣求情。
“人生之道,在明明德。止於至善!”韓苗苗摸著一個小男孩的頭,道,“小學通,即四書,如六經,始可讀。那些書,我都沒帶走,你們循序漸進,自己溫課。他日有機會,來楊奴省,我們再續師徒之緣。”
“我不要!”平時總是和小花一起玩的一個女孩子大聲道,“你走了我就不讀了!你不要走!”
“是呀,求你不要走!”
“楊奴省是甚麼地方?山遠水闊遠……“。
’韓苗苗還是離開了,坐在行船之上,她親眼看見來時的桃花又開了,日居月諸,這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要不是苗寨組長索孟己任甚急,她擔心事情複雜化,她肯定會更好地和孩子們告別。她下了船,又騎馬,又坐車,在楊奴城的城門處,卻看到了揹著行囊的孟己任和小花,兩人一前一後,彼此交流甚少。
他們一看到韓苗苗,就露出了喜悅的笑容,韓苗苗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她有太多原因去責怪孟己任了,三苗學堂辦得好好的,他要是不拐走小花,失了師德,怎麼會有這樣倉皇的下場!
“韓道友……你怪我,我也認。”孟己任作揖,“但是小花我必須帶走。一女不事二夫,她既然有這氣節,我就要好好照顧她。”
韓苗苗接著就知道了一件炸裂的內聞。原來少主不止一個,竟然是雙生的苗寨少主,這兩人如同一人,竟然要同時娶小花為妻。韓苗苗震驚之下,甚麼話也沒說。小花對她深深地彎一個腰,“我永遠記得你的好。”然後就拉著孟己任的手,把他拉走進城了。
韓苗苗反應過來之後,還想抓小花多問幾句話,結果耳邊卻傳來一個聲音:“這二人羈絆頗深,你不要沾了因果。”
她一扭頭,看到了謝栩。
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這五年,她其實會常常想到謝栩。她真的很思念他。
但是她不動。
她沒有忘記自己當初為甚麼離開。楊奴師兄值得被所有人記住,她就一直無法過這個坎。她也知道謝栩的難處,但是她堅持。如果沒有楊師兄的奇花異草錄,怎麼可能會有這興盛的楊奴省。沒有人知道楊奴省為甚麼叫楊奴省,現在她要讓人們知道這是一個好男兒的名字!
謝栩一直都知道許茜的行蹤,她一關閉三苗學堂,他就派人暗中護衛她。
對於他而言,這五年是輾轉難眠的五年。
昔日言笑晏晏,不思今日之反。
他渴望擁抱她入懷,但是他現在和她的心隔得很遠。他很心痛看見她眼中流露出來的疏離和不確定,相對無言,唯有淚闌干。
“師父。”她終究拜下。
謝栩想起那年他陪她歸鄉,兩人扮為戀人。那種幸福,是他不忍心戳破的泡沫。
他不是初出茅廬的孩子,他壽元數百年,每一刻都在成長,這五年更是精心籌劃滅魔之事、大力發展蒼瀾分派,他在名門大派中儼然有老成持重的名聲。他日理萬機,仍每天看韓苗苗的密報,他的心一直在她身上,也只有遇到她的事,他才會像個沒有經驗的男子。
謝栩暗歎一口氣,罷了。
他轉身,韓苗苗怔住,他又丟下一句:“還不跟上來。”
韓苗苗和他一前一後,來到分派的山門,她怔怔看著絡繹不絕的僕役和弟子,沒想到這裡竟然已經如本宗一樣興盛。
她再一次感覺到謝栩高山仰止。她只是去辦一個三苗學堂,卻落得倉皇離去,而他經營偌大的楊奴省,就像遊戲一樣容易。
韓苗苗低著頭。
這時她看見一個女修款款走來,她戴著輝煌的髮飾,舉止雍容,嫻靜高貴,她對謝栩盈盈一拜:“謝宗主,我們鳳凰山的弟子已經安排妥當,還請你參加安置宴席。”
"凰掌門不必多禮,晚上的宴席我會到的。”謝栩溫言道。
這位高階女修又看向韓苗苗:“這位就是蒼瀾大弟子了吧?聽說雖然資質普通,卻聰明果決。”
韓苗苗皺眉。
她沒洗靈根之前是雙靈根,確實是她最大的弱點,這位凰掌門看來不懷好意,竟然一開口就點了出來。
謝栩淡淡道:“凰掌門門內事物一定很多,我這就讓在鎬送你去安置的地方。”
終於安靜了,韓苗苗不說話,謝栩也不說話,竟然就這麼冷場了。
她犯了倔,如果她肯主動,謝栩一定會輕言安撫她,聽她細說這五年的冷暖。但是她偏偏就不想了。尤其是她想到現在他如同雲山之巔,必然有很多凰掌門這樣優秀的女修看在眼裡。
韓苗苗轉身走了。
她一邊走一邊流淚。但是這是謝栩看不見的。她這種行為很不敬師長,但是她就是任性了。她回到自己的住處,發現謝栩竟然在房間裡面,不由得也有些愕然。但是又有一點點欣喜。
謝栩站在書房的窗前,聲音不大不小:“你不想和我說話?”
"不敢。”
“楊奴真的那麼重要?”
“是的。”
“你現在還是在記恨我嗎?”
“沒有。師尊對我很好,我不應該無理取鬧。”
謝栩的聲音有點寒意了:“你不是都叫我謝栩的嗎?”
“那是我以前不懂規矩。”韓苗苗拜倒在地上,“弟子一定會學好規矩。”
也慢慢殺掉以前的那些非分之想吧。
她覺得很難過。
她知道謝栩已經對自己很特殊,但是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她越來越感覺到,她和他其實有很多不同,其實也很難相處,她貪戀初見時的驚鴻,一顆心痴放於彼,但是她年歲漸長,越沾凡俗,就越發現,如果她堅持這份感情,她就要狠狠改變自己。但是她該死地愛自己本來的樣子。一想到她要像那些高門貴女一樣舉止嫻雅,再也不能策馬歷長洲,也不能像一株小草一樣普通而自在,她得抗起一份責任,責任不可棄,她就有點害怕。
就在她心裡這樣想的時候,她慢慢抬起頭,眼神清明,坦然看向謝栩。
謝栩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子。
如果只是欣賞,而不去求佔有,會不會開心一點?
她發現謝栩皺起了眉頭。
謝栩手一招,她就被一陣風扶著強行站了起來。
“我不喜歡你跪著看我。”謝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