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貧寒之家
夜幕降臨的時候,曾家村的家家戶戶都點起了蠟燭,村口的狗時不時地吠幾聲,遙遙地傳到東南邊一處黑洞洞的人家,乍一看一片死寂,如同荒屋,可仔細聽卻有人聲。這天月色皎潔,隱隱約約還看得清人影,這一間破屋裡有五個人,不是不想點亮房間,而是沒有錢買蠟燭。
“阿婆告阿楠,天黑快睡覺……夜深沒有狼,夢裡比花嬌……”
女人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徐徐唱著,拿著破爛的蒲扇給床上的兩個孩子扇著風,小的那個已經睡著,大的那個卻睜著亮亮的眼睛。
“阿孃,哥去打獵,一去就要好幾天,晚上真的沒有狼嗎?”女孩脆生生的聲音冒了出來。
“傻孩子,不要擔心你哥,他厲害著呢。現在天晚了,睡吧。”坐在門口吹晚風的漢子粗著嗓子大聲道。
小女孩一下子坐了起來:“我就是想哥哥了,我也要跟他去打獵。”
“苗苗,你別吵醒你妹了。”女人連忙按好被角。
這個有些活潑的小女孩今年十四歲,叫韓苗苗,她爹叫韓大柱,患了肺疾做不得重活,她娘在生妹妹時壞了身體,只靠十八歲的哥哥打獵支撐門庭。她家是曾家村最落魄的人家,沒甚麼家底,又是外來戶,在村裡也沒有勢力,日子過得格外艱難。
韓苗苗雖然年紀小,卻是個懂事勤勞的女孩子,已經跟著母親學些針線補貼家用,家裡的兩頭小豬的豬草也是她負責的,她還帶著六歲的妹妹,因為妹妹體弱,她格外憐惜妹妹些,過年過節能吃上肉的時候她都讓給妹妹吃,村裡頭的小男孩送她的糖,她也都留給妹妹。妹妹韓小花也最喜歡她這個姐姐,粘她比粘母親還厲害。
雖然是最困窘的一家,但是也是幸福的相親相愛一家人。
韓苗苗睜著眼睛不吵爹媽,卻其實一夜沒睡。只因為她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一襲玄衣的那個人。她從沒見過那麼俊的一個人,而他還會飛。只要一回想起來,她的心就會咚咚直跳。
見到仙人,是這天下午的事,她正在山上撿牛糞,卻突然聽到有人在吹笛。她知道那笛聲是很好聽的,比村長家兒子吹得好聽多了,忍不住她就往源頭走去,這時候卻突然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把她往外面推。
韓苗苗也犯了犟脾氣,拼命往那個地方擠,快要用光力氣的時候,聽到一個極為好聽的聲音輕道:“太執著。”
她仰頭一看,登時就怔住了。
眼前的人如同天神,凌空而起,青絲飛舞,面容冷峻,唇色如丹,濃眉似劍。
“小姑娘,有陽光的日子適合你笑。”那個人的線條變軟,一雙星目看著韓苗苗,韓苗苗這時候才注意到陽光如同道道金光,給他的身影加上了金邊,他微哂的樣子就好像是春天來臨,而他說完這句話,就御劍而去了。
天邊再也沒有那人的影子。
她沒有對任何人說起自己的奇遇,村裡胡說八道的曾癲子也說過甚麼仙甚麼鬼的,現在被家裡人捆著跳了好幾次大神還沒好。
但是她的心裡從此住進了一個說“有陽光的日子適合你笑”的吹笛仙人。
又過了兩天,打獵的哥哥韓墨回來了,韓苗苗在廚房聽到了哥哥的聲音,扔下火鉗,衝到門口,一下子跳到韓墨的懷裡:“哥哥,哥哥!”
“傻丫頭,明年就及笄了,還這麼粘人。”韓墨笑容燦爛,他剛把打來的獵物放下,這時又把韓苗苗高高舉起,惹得她發出一連串驚呼。
“好了好了,別鬧了。”韓大柱咳嗽了幾聲,對韓墨說,“這次收穫不小,但是你老這麼下去也不行,我已經決定,以後你不要打獵了,你天資聰穎,去求取功名吧,我們一家的指望還是你。”
“爹,我去讀書,家裡人怎麼辦?”韓墨怔住了。他讀過幾年書,知道自己讀書有天賦,早就透過了童子試,但是因為家裡實在困難,十五歲就拿起弓箭進山了。
“你妹妹的親事我已經定了,許給村長曾大的兒子曾全了,有村長幫襯,我們的日子過得下去。”
韓大柱的話頓時讓韓苗苗愣住了。
女子及笄就可以嫁人,近年來韓苗苗也知道父母在給自己物色夫家,她卻沒有想太多。父母挑上曾全也是有原因的,曾全從小就和韓苗苗要好,後來苗苗長大了才聯絡漸少,再加上曾全已經長成一個俊秀的小夥子,是村裡最出挑的男子,要不是曾全點名了要韓苗苗,韓大柱覺得自己的閨女還配不上村長家的孩子。
韓苗苗這時想起了陽光下的吹笛人,心裡出現濃濃的惆悵,這驚鴻照影,是她渴求不來的天姿,她這一輩子還能再見到他嗎?
她悶悶不樂地回到廚房,看著明滅的灶火,她撥弄著木柴,突然站了起來!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無論如何,她也要為了自己拼一回!
衝出家門的時候,她娘嗔了一句:“都這麼大的孩子了,還不穩重。”
她直接穿過田埂,往村裡偏僻角落裡去,看到人了,也不停下足下的狂奔,終於在一間破屋裡看到了綁在床上的人:曾癲子。
曾癲子扭過頭,看到了韓苗苗,嘴一撅,吐出一口濃痰:“滾!”
“曾癲子,你是不是見過神仙?”
曾癲子眯起眼睛:“我就是神仙!”
“那你會飛嗎?”
“我要是築基就會飛!”
“你到底是誰?”
“我本是蒼瀾山下蒼瀾門的結丹大修士,現在奪舍到這副身體之上,可恨這修身體並無靈根,我這一世修仙無門,可恨!可恨!”
韓苗苗聽得懵懵懂懂,但是也信了一些。
“如果我把仙人找來,是不是可以救你?”
“……你……信了?”曾癲子突然睜大眼睛,流出豆大的淚珠,“蒼天有情,我終有解脫之日。”
“我相信你,但是你要告訴我怎麼找到仙人。”韓苗苗大聲道。
曾癲子低聲道:“你救不了我,我這身體已經不行了,但是我還有重要事務要稟告宗門,你呈上去也是大功一件,或許你會因此踏上仙緣。”
曾癲子見韓苗苗聽得入神,便繼續道:“每年三月三,是宗門招收弟子的大日子,鎮上客棧有一個叫張輝的管事,是蒼瀾門的外門弟子,你去找他,把這個東西交給他。”
說完,他拼命掙扎,懷中的一塊玉簡掉了出來。
韓苗苗好奇地拿起來檢視,她還沒見過這麼精美的東西,摸起來溫潤柔滑。她轉身就跑,後天就是三月三,她現在就去鎮上!
曾癲子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默默流下眼淚。他奪舍之後心性未穩,被當作瘋子抓起來,他也是這兩日才清醒過來,可惜這身體已經枯竭了。
韓苗苗跟著娘是去過鎮上的,走了十里的山路才能到,但是她記性好,路記得清清楚楚。給妹妹交代了一聲,她背起一個小揹簍就往村口奔去,走了整整一天,才天黑前趕到了鎮上。鎮上只有一家客棧,位於鎮中心,她很順利就找到了張管事,張管事厲聲喝道:“你胡說甚麼?我從不是甚麼外門弟子。”
但是當她拿出了玉簡,張管事臉色大變,他奪過玉簡,嚇唬她:“不要隨便說出去,在這裡等我!”然後便匆忙離開。
韓苗苗推開窗戶,看著張管事下了樓梯,在鴿子房放飛了一隻信鴿,然後拍拍衣衫,重新走了回來。韓苗苗心裡很不平靜,張管事的表現說明曾癲子不是胡說八道。
“走,帶我去你村裡!”張管事一聲令下,十幾個執著火把男兒護送著張管事的馬車往曾家村駛去,一時間車喧馬鬧,韓苗苗坐在馬車裡,緊張地抓著衣角,她看著夜色破開,村頭的籬笆漸漸被火把的光染紅,她跳下馬車,引著張管事到了曾癲子家中。
一室冷清,曾癲子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