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及川前輩的歌叫做《獻給杜的玫瑰》。
杜是英文Doe的音譯,在刑事語境中,無法辨別身份的男性用John Doe代稱,女性則是Jane Doe,所以這首歌也可以這樣翻譯《獻給無名氏的玫瑰》。
更妙的是這個“Doe”的含義結合歌詞的內容,指代物件並非唯一,不能單純地用某種感情來形容。
我抱著平板一直在解讀和品味,越品越覺得可怕,很難將它簡單地概括為愛情。
太強了。
簡直就是用天賦逼死全部同行的強。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樂譜,來來回回聽及川前輩自己做的純伴奏錄音,慢慢沉浸在那種音樂氛圍當中。
B小調的基底配上六八拍的節奏,配合傳統的舞曲ABA結構,自帶搖曳旋轉的圓舞曲,給予這首歌一種古典優雅的氣質。我彷彿坐在上世紀九十年代那種復古風格的清吧裡,大家圍繞著舞池三三兩兩坐一桌,小小聲的聊天說話。
酒吧的中央,是跳舞的主角,一進一退,旋轉擺盪,裙襬微微盪漾,像盛開的花朵,在這典雅的酒吧裡跳起漂亮的華爾茲。
電影般美好的畫面裡,初看是兩個人,細看卻只有一個。
美麗當中漸漸透露出小調所帶來的憂鬱底色,但R&B、爵士藍調、搖滾元素又豐富了那淡淡的憂鬱,突破了傳統舞曲的規整,宛如調酒師獨創的雞尾酒,它的底色的惆悵的藍,也有神秘的紫、快樂的黃和浪漫的粉,杯口點綴了清新的香水檸檬與清涼的薄荷,啄飲一口,味道層次豐富,入口是清爽宜人,然後品出了甜蜜與美好,過後卻悵然若失,最後的苦澀與甘甜,令人回味無窮。
一口微醺。
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只是曲子,歌詞也寫得好。
旋律在跳舞,節奏在跳舞,但歌詞卻沒有一個字提到舞蹈。
《獻給杜的玫瑰》。
浪漫又落寞,甜美又苦澀,優雅又破碎。
“感覺怎麼樣?”及川坐到了我身邊。
“感覺……像血滴落在地上,濺出一朵玫瑰的形狀,就此永恆定格。”
他面露驚訝,摸著下巴沉吟半晌,“哇塞,你這個比喻很妙啊,專輯我要把這句話寫上去!”
我想了想,又補充:“也像個夢。”
及川前輩愣了一下。
“像黃粱一夢,在這個無聊殘忍的世界裡突然掀開了書頁的一角,窺見不真實的美好。如果這是愛情,那大概像黑白灰的世界中唯一的色彩?”我想著想著又不確定了起來。
及川這首歌能解讀的角度太多了,不同的想法能帶來不一樣的演繹方式,這也跟調酒似的,同樣是龍舌蘭、君度橙酒、青檸檬汁和鹽霜,平凡的調酒師按照標準的配比精確調製平平無奇的瑪格麗特,天才的調酒師已經在考慮酸甜、苦鹹、風味,給予客人有一無二的享受。
最終這首歌要呈現甚麼效果,給予觀眾甚麼樣的感覺,還得及川這個創作者來決定才行。
我皺著眉看樂譜,半天等不到及川的回答,扭過頭去,他寬大的手掌捂著眼睛在笑,快樂從他的手指間流出,他似乎興奮起來了。
“啊啊,果然就像津久說的,小和你真有意思。”及川對上我疑惑的目光,笑吟吟解釋道:“感覺像奇妙的化學反應一樣。”
我沒聽懂,但習慣了創作者的神神叨叨,直接跳過了自己沒聽懂的地方問到:“所以及川前輩你是怎麼想的?”
及川歪頭:“我的想法重要嗎?”
我震驚反問:“不重要嗎?!”
“那種嚴格要求自己的孩子按照自己規劃的路線成長的是小津久的習慣啦,對我來說,孩子生下來了,我找到最合適的老師,就該由老師帶了。”
“不不不,完全不是一回事吧!而且這首歌男聲部分難道不是你唱?”
及川:“是我是我,也有小和的部分嘛。”
“等等、既然這樣,合唱我們就要統一一下思路才對!”
及川歪了歪頭,年過半百的男人此時顯露出一種孩童般俏皮的笑容,看得我心頭一跳。
每當五條悟露出這種表情,就是他準備要闖一個大禍的時候!
——“我覺得小和的每種想法都很有意思,我們都試試吧!”
——果然。
“哈哈哈,別這個表情嘛,放輕鬆。”及川大笑著拍拍我的肩,“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和試錯成本,上面就有錄音室,每種都可以試試看!”
“我覺得都會很好聽的樣子,真讓人期待!”
最可怕的製作人有兩種,一種是自己沒有想法,開口就是“都試試看”,另一種就是自己有想法,但想法永遠處於變化中,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定。
及川前輩……他喵的兩種都佔了。
……
小和被及川拉上去錄音室的時候,其他人也在關注他們的練習。
五十嵐憂心忡忡:“他們這樣沒問題嗎?”
凱撒:“大概?”
津久捲起書敲了敲五十嵐的腦袋:“他們有沒有問題不知道,你的問題倒很多。”
狗狗嵐頓時縮起來了。
牧野過來打圓場,“好了,我們已經連續練習一個小時了,休息一下再繼續吧。”
隊長大人沒有反對,五十嵐趕緊拉著凱撒溜了。
長期處於津久的高壓之下,狗狗嵐表示他快要應激了,十分鐘也好,讓他出去歇口氣吧!
凱撒兩手一攤,憐愛但難助。
五十嵐其實演奏很快就撿回來了,進修和長時間練習技巧也更強了,只是染上了到處炫技的毛病,而津久恰恰不需要他那麼多的小技巧,他要的是純淨的音效來配合小和悠揚的歌聲。
隊長先生覺得鼓手現在像個花孔雀,所以嚴厲打擊他的小動作。
他要的是乾淨、利落、點到為止的聲音。
五十嵐的小腦袋瓜沒有理解,但他已經意識到了方向。
他們的鼓手是個很容易被環境影響的人,在大學和學生玩到一起的過程中,大概也是不知不覺習慣了,畢竟在學生面前炫技是真的爽,輕易能夠收割一片讚揚的聲音和崇拜眼神,他們也喜歡看老師炫技。
不過凱撒也不是很擔心。
哈士奇是容易撒手沒,也要看情況,現在左一個津久右一個牧野,還有小和這個年紀最小的妹妹在前面吊著,五十嵐被高壓揍兩天就能掰回來了。
大概。
實在不行就再揍兩天。
至於小和……
大德牧看了看隔壁。
實不相瞞,他覺得小和應該會跟及川前輩很搭。
那頭津久和牧野同樣在討論這件事。
“有那麼擔心嗎,津久爸爸?”
津久斜了他一眼,“沒你那麼大的兒子。”
牧野樂不開支。
其實他和津久都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他們比五十嵐和凱撒他們更瞭解“五條家”的分量,曾經需要他們幫助的小姑娘已經長大了,而且長成了個厲害的大人,以普通人的身份掌管過一個龐大且複雜的家族,還經營得有聲有色。
再看如今,“御三家”這個稱呼已經漸漸無人提起,剩下的只有五條家。
如果說幾個月前大家還對和津美在五條家的作用一無所知,不屑地認為那不過是五條悟的縱容,那麼經過了雞飛狗跳的幾個月以後,所有人都對五條和津美的重要性有了足夠準確且清醒的認識。
牧野想起這兩個月他爸和哥都在公司加班,頭疼怎麼應對嚴格的甲方爸爸五條悟,就覺得很好笑。
如果說和津美的管理方式是抓大放小,也願意體貼中下層人的不容易,那麼五條悟就是個嚴格到吹毛求疵的老闆,他挑剔又敏銳,總是能一針見血挑出所有問題,直接得讓人無地自容。
之前他們還覺得五條悟親自管理家族真是太好了,現在他爸已經悄悄囑咐他媽媽去打探和津美的訊息,無果後轉向了神佛的懷抱。
——求神拜佛祈禱小和身體健康,儘快回歸工作崗位。
看戲的牧野:0v0
牧野曾經也擔心過小和會改變。
工作佔據了人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自然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人,就像做領導的人在家習慣發號施令,在家也難免強勢,但小和……有點特別。
她很少說起五條家,每次聊起來都是吐槽五條家的奇葩和搞笑的糗事,彷彿五條家就是個不怎麼樣的普通職場,讓五十嵐和凱撒至今對它都沒有一個正確的認知。
小和在津久他們面前還是那個有點調皮的小姑娘,會和五十嵐他們嘀嘀咕咕,會慫津久,還會叫他們汪汪隊,好像時間從未帶來改變。
這讓津久和牧野都有種錯覺——小和依舊是那個需要他們保護的小姑娘。
瘦瘦的,小小的,窮得天天穿百円T恤和牛仔褲的女孩。
“真的那麼擔心,要不要過去看看?”牧野看好友鎖緊的眉頭,好心建議。
津久聞言,真的抬腿走向錄音棚。
牧野愣了一下,笑了。
估計好友早想過去,就等著他遞臺階。
開啟門他們便聽見及川的聲音:“哦哦哦!這種感覺也很好,超夢幻美好的!”
小和:“會不會夢幻元素太多了?好像有點沖淡了小調的憂鬱感。”
及川:“是有點……可是我覺得這個版本也很好。這次我們試試復古一點?你說鮮血玫瑰那個。”
“行。”
他們這時注意到了津久和牧野,打了個招呼。
津久自覺坐在了裝置面前,給他們充當起錄音師,隔著玻璃比了個OK的手勢。
牧野也帶上了耳機,很好奇他們的第二次合作能帶來甚麼驚喜。
聽完Verse,津久就挑了挑眉。
整首歌是ABA三段式結構,小和負責A部分,及川負責B部分,他們還會對唱C部分,跟《SOS》是同型別結構,但《SOS》是對比,白鴿與苦難,夢想與現實,而《DOE》則宛如跨越時空的雙人舞,男聲與女聲在不同的時空完成了自己的部分,錯位成就了歌曲的憂傷與悽美,強烈的敘事感恍若電影。
試唱結束的及川對小和又是一頓不要錢的猛猛誇誇,他現在如同個站在糖果店裡的孩子,甚麼都想要,甚麼都喜歡,於是對老闆娘展開了甜言蜜語攻勢,聽得牧野都感覺到不對勁了。
“我們要不也試試你剛剛說的那種,把那種命運悲劇性拉滿的唱法吧!”及川越唱越興奮。
小和唱了三個版本,每個版本的咬字、氣息都有差異,更妙的是唱腔也有變化,讓他彷彿站到了寶礦面前,無論如何都想挖挖看。
歌姬的能力給這首歌帶來無限的可能性,而他全都想要!
和亢奮的前輩相反,小和已經有點唱暈了。
唱歌也很累的,要努力讓自己沉浸到場景當中,思考咬詞斷句的變化,調動情緒進入狀態,做出差異傳達。
短時間同一首歌的連換,讓小和出現了印象飽和,她看著樂譜快不會唱歌了。
簡稱麻了。
津久這時才回過神來,看了牧野一眼,好像在說: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及川啊,是個音樂瘋子,他上頭的時候,根本不會注意到別人的狀態。
牧野做了個我錯了的動作。
他也沒想到,僅僅是這個程度的試唱,及川就興奮成這樣。
看著狀態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牧野期待真正的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