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如果用一個詞來總結我的心情,那應該是個遮蔽詞。
要不是現在還不能跟它撕破臉,我真的想讓它見識一下凡人之怒。
偏偏這討人厭的傢伙還沒甚麼自覺。
“我不理解。”天元問:“為甚麼你見到了五條悟,反而掙脫出了那個世界?你不是想見他嗎?”
“我想見他。”我說:“但想見是真實的他。”
世界上有千萬朵玫瑰,在別人眼裡它們都同樣熱烈,同樣美麗,但只有小王子知道,哪一朵才是他的玫瑰。
哪怕它扎手、嬌氣、麻煩,那也是他的玫瑰。
它與千千萬萬的玫瑰都不一樣。
“我果然還是不理解。”天元嘆了口氣,“那個世界明明完全是你希望的樣子,你的父母健在,你的朋友俱全,你的事業順利,為甚麼願意為了他,回到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你這話說得可太肉麻了。”我忍不住打了個顫:“說得我好像為了他放棄了整個世界。”
“難道不是嗎?”
我吐槽:“你所謂的完美世界是假的,是你操控的,你為了能順利同化我而創造出來的。”
“所以那是為了你而生的世界。”天元開始了它的詭辯,“你會擁有你想要的一切,包括五條悟。”
“打住。”我對天元翻了個白眼:“那個世界到底是為了你而生還是為了我,你心裡清楚。”
天元自己說過,如果同化的物件反抗情緒強烈,那麼它的同化就很可能會失敗,為了平復我的反抗意識,它才特意創造了這麼一個世界來馴化我的。
估計之前它同化其他星漿體的時候也是用了類似的手段。
現在它還說這種話,實在是太噁心人了。
我怕我當場yue出來。
“假的東西就是假的。”
天元卻有不同的意見:“甚麼是真的?甚麼是假的?謊言說一輩子,誰還能說得清是真是假嗎?”
“這麼說好了,我不願意——或許有人可以,但我不願意,僅此而已。”
現實有太多痛苦和無奈,我能理解有人願意在甜美的謊言裡當個自欺欺人的傻瓜,但我不願意。
要當傻瓜,我早該遵循表姐家的安排結婚生子了。
天元陷入了沉默。
“我大概明白了,五條悟對你來說,是錨定世界的點。”
我:???
這話題跳躍的,都到哪裡去了,我壓根沒跟上天元的思維轉過彎來。
“我特意將五條悟剔除出去,你的潛意識裡卻一直在惦記著他,當我把他放出來,你又會立刻意識到問題。”天元嘆了口氣,“這就是真愛嗎……”
我勒個大去。
看著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傢伙說真愛,物件還是我和五條悟時,我的內心萬馬奔騰,每匹馬的嘴裡都叼著草。
有被噁心到,謝謝。
五條悟一口一個“愛是世界上最扭曲的詛咒”,天元現在又來“真愛論”,建議你們自己去打個辯論賽。
話說五條悟不懂愛,天元又知道甚麼是愛嗎?
放過愛吧,它只是個孩子。
我直接問天元:“那你現在還要同化我嗎?”
“別那麼警惕。”天元攤開雙手:“我其實沒有惡意。”
我:“……”
此處應有髒話。
天元是沒有惡意,但它也沒有善意。
作為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它有它自己的一套邏輯和想法,根本不為他人所動。
如同小孩子拿水灌螞蟻窩,小孩也談不上甚麼惡意,但對遭受滅頂之災螞蟻來說,有意義嗎?
“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屬於雙贏,你得到了你的理想世界,我得以窺視命運變數的可能,但既然你不願意,那此事作罷。”
我嗤笑一聲:“難道不是因為你的力量即將耗盡了嗎?”
天元對我的挖苦不以為意,坦誠地點頭:“這也是一方面的原因。”
“既然你奈何不了我,我也不想對你做甚麼……那不如你把我放回去?”我試探地說。
我和天元正處於一個純白的房間,甚麼都沒有,我不知道這裡哪裡,只能判斷是天元的結界裡。
天元搖搖頭,席地盤腿坐在我面前,“很可惜,我已經做不到了。”
“我們已經落在了羂索手裡。”
……
五條悟與兩面宿儺撼天動地的戰鬥並沒有影響到薨星宮。
夏油傑踏入薨星宮的範圍內,像是進入了另一個維度,與世隔絕,世界外的紛紛擾擾都無法打擾到這裡,似乎連時間都是靜止的。
夏油傑乘坐著咒靈沿著電梯的隧道一路往下飛,穿過記憶中長長的隧道,才能抵達薨星宮真正的門口。
此處極度保密,就連咒靈操術師也只來過一次,就是那次護送理子的任務。
此時此刻,與那時又何其相似,五條悟在外與不知深淺的強敵對戰,他再次進入薨星宮,重遊故地。
這裡已經有戰鬥的痕跡。
好訊息,沒有冰系咒術,也就是說那個叫做裡梅的咒靈沒有跟隨羂索進入薨星宮。
壞訊息,羂索看起來戰鬥力不低。
就夏油傑所看到了,已經有三四種不同的咒靈,其中甚至有其他咒靈的痕跡,不像是特級咒靈,應該是更低階的……
難道它有類似咒靈操術的術式?
夏油傑邊走邊觀察,邊觀察邊思考。
跟無下限那種可以一力破萬法的術式不同,咒靈操術更靈活,也更考驗咒術師的思考能力,各種各樣不同的咒靈如何使用,怎麼搭配,選甚麼時機,是夏油傑當上咒術師以後一直在探索的。
他像一個武器大師,庫存決定了他的下限,使用方法決定了他的上限。
路過幾個駐守人員的屍體,夏油傑指揮咒靈將他們妥善放到一邊。
等事情瞭解後,他會帶人來收斂他們的遺體。
夏油傑在這裡打起十二分精神,比在外指揮咒術師戰鬥的時候還要謹慎,躲過了幾個結界陷阱,又幹掉了羂索留下來斷後的咒靈,心裡著急,卻很能沉得住氣。
薨星宮的構造很奇特,主體是一棵纏繞著注連繩的擎天巨木,咒術界以它為圓心,建起了一圈圈住宅,這些住在有些的駐守人員的宿舍,有些就是防禦設施和陷阱,在夏油傑看來,還像神木和對著神明祈禱的人。
不過想想裡面住著的是咒靈,就有點說不清的諷刺了。
夏油傑剛剛到達,就有咒靈竄出來偷襲。
他粗略看了一眼,留在這裡的咒靈起碼有上百隻,其中一隻身形巨大堪比虹龍,它攀附在薨星宮本體上,眼中閃爍著紅光,指揮著咒靈圍攻夏油傑。
夏油傑嘗試調服咒靈,卻以失敗告終,捷徑走不通,那隻能硬碰硬了。
他花了點時間才解決掉所有的咒靈,薨星宮的外圍也成了一片廢墟,夏油傑在廢墟里尋找了一下,才找到了被羂索鑿開的結界口。
站在外面往裡看,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
夏油傑謹慎踏入,手裡掐著發動術式的手勢。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矇眼放入迷宮中的人,在結界裡來來回回不知道碰壁了多少次,遇到多少偷襲的咒靈,又踩過數個陷阱,才終於抵達終點。
薨星宮的中心。
“你來了。”羂索半邊身都是血,本該是狼狽逃竄的狀態,此時卻更像是勝利者,悠然向夏油傑展示他的勝利成果。
他的背後,樹根狀的中心被破開了一個洞,裡面被挖空了一處,應該是原本天元本體藏匿之處。
而他的手邊,是一個巨大的繭,它彷彿憑空出現,夏油傑卻能觀察到繭的周圍絲絲縷縷的“線”,這些線時粗時細,彷彿在呼吸,呼吸之間,紫色的熒光順著線路流動,像活著的東西。
天元就被放置在了“繭”當中。
羂索心情愉快地對著咒靈操術師炫耀,“看看我的作品,這是我最滿意的作品。”
夏油傑眉頭緊蹙,問道:“這是甚麼?”
“結界的核心,同化的啟動器。”羂索眼神痴迷地望著天元,“它真漂亮,不是嗎?”
天元如同嬰兒般蜷縮在繭中,身體大部分被繭吞噬,只有手腳的一部分露了出來,看起來無知無覺,已經陷入昏迷。
咒術師對天元沒甚麼好感,見到這一幕,與其說是擔心天元,不如說擔心天元被利用。只是他看著那裸-露出來的地方,總覺得很熟悉。
他也沒深想,手指微動,數只咒靈從他的身旁衝出,連同他自己,一起直奔天元所在的繭。
——砰!
先是咒靈,然後是夏油傑。
他和羂索只有不到五米的距離,卻被無形的結界攔截在外,夏油傑眼睜睜看著羂索手指從天元的頭部開始向下劃,像拉上了拉鍊,巨大的繭被徹底縫合起來,變成了一個梭形的殼。
“眼看手勿動,這可是我貴重的實驗材料。”羂索說。
它看著逐漸變色的殼,千年的夙願即將達成,心情好極了。
“還有一點時間,就讓我稍微陪你玩一會兒吧。”羂索撤銷了結界,站在夏油傑面前。
它的臉上是甜膩愉快的笑容,看得夏油傑噁心極了。
咒靈操術師承認,羂索的激將法簡單直接,卻真的激怒他了。
他想起這十幾年來被這傢伙無形把玩在手中,想起自己還差點成為它的傀儡,想起災區死在自己面前的同伴……
夏油傑深吸一口氣,將所有仇恨的思緒沉澱,只剩下高昂的戰鬥意志,和冷靜理智的頭腦。
……
“那我們現在能做甚麼?”摁下負面情緒,我問天元。
“等。”
“除了等呢?”
天元盯著我瞧,那種疑惑的神情又出現了。
“作為普通人的你,又能做甚麼呢?”
我反問它:“不是普通人的你,難道甚麼都不打算做嗎?”
“命運不可違。”天元嘆息般說道。
人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
我現在就笑了。
“要是認命,早該認了。”
我站起來,垂眸俯視天元。
天元亦有所感,抬頭望著我。
那個瞬間,我彷彿看見了鏡子,鏡子外的我,和鏡子裡的天元。
唉,我不理解。
能和千年家裡蹲互為映象的,怎麼都該是五條悟才對吧。
“你想做甚麼?”
“是呢,讓我來試試看能做甚麼。”
天元看著我到處敲敲打打,用盡一切方法試圖逃離這個意識空間,看著我雙手流血不肯放棄。
我看著自己疼痛流血的雙手覺得很奇怪。
又不是現實中的身體,為甚麼還會有痛覺神經和流血?
這麼想著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手恢復了,彷彿時光倒流,不僅沒有受傷,連手上的繭子都消失了,像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這就是意識空間啊。
常識中的物理常識不管用,意識和意志才是重點。
於是我想象有一個巨大的錘子錘向牆面,砸破它。
一下,兩下,三下,白色的牆紋絲不動。
我又嘗試了其他我認為能打破這個空間的方法,無一成功。
可惡!
“我承認你的意志很強,比一般人都要強,但憑著你也無法突破我的意識空間。”天元的聲音從我的背後響起。
我轉過頭,“問他,如果我能呢?”
天元答非所問,突然說道:“五條悟和兩面宿儺的命運對決要開始了。”
“贏了?”
天元看我一眼,眼神莫名:“輸贏早已註定。”
我琢磨了一下這個老登的意思。
五條悟命中註定要輸……是這個意思嗎?
“真不可思議。”過了好一會,天元突然發出感嘆道:“六眼停止轉動的齒輪再次運轉,他居然走向了和我一樣的道路。”
“甚麼?”
天元說:“他跨過了那條線,那個人與非人的界限,馬上……他就會和我一樣。”
“不過我的軀體是利用結界術固定下來,五條悟並沒有這種技術,他踏上這條路不回頭,最終的結果,大概會消失在天地之間吧。”
我的手指蜷縮起來。
“……原本屬於他的命運是甚麼?”
天元轉過頭來靜靜地注視著我,它好像看到了很多,又似乎甚麼都沒看見,良久才回答:“命運已經更改,告訴你也無妨。”
“他會死在兩面宿儺的手下。”
我:“……”
我們沉默之間,天元的意識空間轟然崩塌。
天元愣愣地抬頭,空間之外的漆黑,又看向站在殘垣之中的我。
“有趣。”天元撐著它的膝蓋站了起來,對我露出了它第一個笑容,“命運的變數,實在太有趣了。”
我不知道它想做甚麼,像塊石頭似的天元危險度直線上升。
它對我張開了雙手,輕聲問道:“要跟我立下契闊嗎?”
“我來助力一臂之力,如果你能重新把五條悟帶回這個世界,我將自然消散,如果沒有,那麼你要與我同化。”
“只有你我合作,才有可能逃離羂索的禁錮,救下結界裡千千萬萬的人。”
“不論如何你都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