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時間倒退一天前。
五條悟行動不算秘密,大部分咒術師都知道他這一年以來似乎在尋找甚麼,加上夏油傑的號召,咒術師們每每遇到奇怪的地方,都樂意先告訴伊地知,讓五條悟去踩點,再慢悠悠寫報告遞給監督部。
行動力極強的五條悟就這樣每天全國到處跑,像一臺高速運轉的耕地機,所到之處都會把周邊的任務清理一空,堪稱咒術界勞模。
這裡就要提一嘴咒術師的工作日常了,除了祓除任務以外,咒術師每次任務結束後還有一定的文書報告需要提交,一級的咒術師會配置對應的輔助監督,這部分工作大部分就會由他們完成,二三級的咒術師沒有那麼高配置,就只能苦哈哈的自己完成所有內容。
特級咒術師自然享受對應的待遇,不過九十九由基向來懶得應付監督部,任務報告那是一個隨心所欲,愛寫不寫。
夏油傑是被暗中排擠。曾經五條家給他安排的輔助人員,在他升級特級後便撤回了,從此夏油傑就沒有專屬的輔助監督,雖然人緣極好的他身邊總有人願意幫忙,但他並不想給別人添麻煩,總是一個人默默完成。
最忙的時候,夏油傑還會帶著電腦入帳,在祓除任務提早結束又沒到撤帳的時間裡爭分奪秒寫報告。
後來和津美把這事透露給了夜蛾老師,校長先生打了個電話拍碎了張桌子,給整個咒術高專的孩子要來了五個輔助人員名額,其中兩名輪流跟著夏油傑轉,才緩解了特級咒術師這部分工作負擔。
換成現在馬力全開的五條悟,光是五條亮太和伊地知,既要輪流跟著他到處出差,又要處理任務後的文山會海,根本幹不完,還是小和跟監督部要了五個名額,把著急表現的親衛隊成員塞進去幹活,才解放了他們兩。
對此,亮太和伊地知都感激零涕。
尤其是伊地知,恨不得跟著和津美前輩去五條家工作。
這次去沖繩也是,五條悟一拉任務列表,那沖繩周邊的任務全都接了下來,還找了許多怪談和都市傳說地點,預備每個地方都去踩一遍。
伊地知已經習以為常了。
不過他們這次出發,沖繩地區的天氣並不太好,遇上了大雨天氣,能見度不足十米,路況不佳,伊地知開車開得小心翼翼,因此耽擱了不少時間,他們原定計劃在中午結束的踩點,到下午才進行了一半。
伊地知不得已調整路線規劃,開往任務地點,突然之間,五條悟說:“停下。”
“誒誒……這裡嗎?”
“停下吧。”
五條悟沒有解釋,伊地知條件反射踩下剎車。
還沒等他問,五條悟已經下車了。“你先回去吧,我待會再去找你。”
無下限的作用下,他自帶一層無形的雨衣,雨水不沾身,站在雨幕中依舊保持周身乾爽。
伊地知十臉懵逼,在這種暴雨天扔下領導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怎麼想都不可以吧!?
“你喜歡的話留下來也不是不行。”
“不了不了……額,我是說,我在市區等您。”
五條悟一嚇,伊地知瞬間識相。
咒術師可有可無地頷首,目送車子快速離開,然後獨自走進了不遠處的廢棄建築當中。
越靠近,就越感覺到不對勁。紫黑色的咒力如生長的藤蔓,縈繞在五條悟周圍,本能地想要附著在他身上,卻怎麼也靠近不了目標。
五條悟也沒當回事,他邊走邊自言自語:“其實如果是我的話,當時很想讓伊地知也來見識一下,但是小和說不能把人嚇到了……唉,這有甚麼嚇不嚇的,多看些才能成長得更快,你說對吧?”
“Go……JO……五條……”*1
那些散溢咒力的源頭是在廢棄建築裡中的咒靈。
姑且算是咒靈吧。
“……五五、五條……”
五條悟拂去它咒力凝結成的外殼,露出了裡面蒼白的手,是毫無血色死去已久的蒼白,在不明咒術以及大量咒力的灌溉下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實驗產物,手腕上打著屬於實驗體的金屬牌。
上面寫的內容全部都是加密過的文字,五條悟只看得懂一個LOGO,那是屬於長老團的內部印記。
“算了,小和就是這樣溫柔的孩子。”五條悟用自己的咒術將咒靈的外殼徹底擊碎,露出完整的人體。“你說對吧?”
“……Go……Go……”咒力已經潰散的實驗體只會不斷重複的囈語,根本聽不進任何聲音。
五條悟解下眼罩,冰藍的眼眸中倒映著枉死之人的身影,淺淺地嘆息。“抱歉,來晚了。”
五條悟將他放平在地上,姿勢擺成雙手交叉在腹部前,宛如為他舉辦獨一無二的葬禮,只不過這場葬禮,只有他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參加。
他的手蓋在了死者的眼眶上,那裡已經沒有了眼瞼,眼球被咒力腐蝕,只剩下空空的眼洞。“永別了,祝你今天有個美夢。”
說罷,咒術師手下咒力執行,屍體從邊緣開始粒子化潰散。
消失之際,本該死去的屍體奇蹟般地動了起來,虛握住了五條悟的手臂。
“……謝……謝、謝你……”
彌留之際,這是他留下最後的話。
大雨帶起微風,這位可悲的陌生人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痕跡都被吹散了。
五條悟:“……”
他撈起掉在地上的名牌,一時無語。
居然得到了感謝……這可真是諷刺。
他忽然在想,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應該會直接把咒靈轟了,然後去找人麻煩。
比起死人,還是活人最重要吧?
今天五條悟會這麼做,純粹是因為他覺得,換成傑或者小和的話,會這麼做而已。
神子的傷感持續了短短几分鐘,他很快站起來,順著殘穢的方向尋找實驗體的來處。
還是得找活人的麻煩。
五條悟進入實驗的第一時間,就被實驗室的負責人上報給了二長老,長老當機立斷行動,他還沒從實驗室裡出來時,五條家已經被封鎖起來了。
當咒術師叫人來封鎖了實驗室時,五條家出事的訊息同步傳來。
五條悟的表情陰沉得可怕。
伊地知硬著頭皮上前報告:“我、我們已經在協調航班,但現在的天氣太過惡劣,飛機暫時還沒辦法起飛,天文臺預告需要兩到三小時以後才有適合的間隙……悟大人……”
“……我知道了。”五條悟深吸一口氣,難得沒有發火。
“您、您不生氣……?”
伊地知馬上就感覺到了五條悟的視線轉了過來,整個人一激靈,像只發抖的倉鼠。
“我生氣就能立刻走嗎?”
“額……不行……”他弱氣地說。
沖繩是獨立的島嶼,不像鹿兒島,鹿兒島飛不了還能開車去宮崎、熊本試試,飛不了就是飛不了。
“那不就結了。”五條悟突然笑了起來:“我當然很生氣,不過小和也不是那麼脆弱的人……這樣說來,我更生氣了,那群老橘子是故意的吧,趁著我被困在這裡的時候欺負我家幼馴染……”
伊地知更害怕了。
這絕對是他見過最可怕的笑容!
……
明老爺子教我,跟利益動物交流,要抓住他們的核心需求。
對長老們來說,甚麼才是核心需求?
當然是權力。
長長久久的權力,永生不死的權力。
要是給長老們一個選擇題,長生不老但窮苦貧困,還是榮華富貴但壽不過百,他們百分百會選擇後者。
手握權力才是他們祈求長生不老的原因。
現在長老們斷尾求生,就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貴為長老,一時半會動不了他們,只要能把證據銷燬,那就是死無對證。
然而如今棋差一著,我掌握了主動權。
放在三長老面前的問題就變成了:他要怎麼絕地求生?
關鍵在我,或者說透過我,來影響五條悟。
他在嘗試獲得我的好感,試探我的底線——最終試探五條悟的底線。
五條家的長老制度已經執行了上千年,在三長老的觀念裡,這一批的四位長老同時下臺,家族就會啟動緊急機制重選長老。
這件事對他們來說自然沒有任何好處,對我們其實也好處有限。
重組長老團固然能讓我們佔一時的上風,但雞生蛋蛋生雞,新上任的長老會和現在有多少區別?
我不是很相信人性,卻很肯定權力的魅力。
三長老也是意識到這點,所以他想要開闢第二條賽道:留下他。
先秀他在五條家潛藏的分量和力量,再表達謙卑配合的合作態度,還有和明老爺子不錯的關係,把自己偽裝成無害溫順的草食動物……正如上一屆六眼底下的長老團。
當時的長老團簡直就是六眼手中的橡皮泥,想怎麼捏就怎麼捏,好像完全沒脾氣,卑微得讓現在的長老們恐懼。
不過那又如何,活下來,他依舊是長老,只要活過五條悟就是勝利。他活不過,掌握了長老團權力的他也能讓子子孫孫繼續品嚐權力的盛宴。
其實他跟二長老是一樣的人,只是他比二長老看得更遠一些,更懂偽裝。
我也去和四長老聊了聊,四長老的態度非常冷靜,和他日常表現出來的暴躁不同,而且打著和三長老類似的算盤。
看來保留兩張面孔,是長老們的通用技能。
四長老聊起來還跟我提起一件事,他曾經很好看的咒術師,名為上木香織,後來她在一次任務重死裡逃生,被送進實驗室,再見時她的額頭上就有和實驗室負責人有類似的痕跡。
四長老懷疑,這是某種術式加成,也可能是實驗體痕跡。
“不過女人就是女人,她後來居然選擇了結婚生子,退出了咒術界。”四長老皺著眉頭打量我,言語中彷彿帶著警告。
我發現長老就像是吸滿了水的海綿,擠擠又會有全新的發現。
撇去四長老吐槽的部分,剩下的也是一條線索。
然後我就拍拍屁-股走了。
現在本人已經進化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別的學不多,學會了渣男的“三不”守則: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
話又說回來,我為甚麼要對三個老登負責啊?
口味還沒重到這個程度。
從長老院回到歲松院,我就接到了幾個訊息。
首先是我們親愛的家主大人死裡逃生,但他的傷勢相當嚴重,為了增加刺殺的成功率,避開反轉術式這個BUG級治療術,殺手甚至沒有用咒具和咒術。*2
我看到了一長串的傷勢報告,進行總的來說切了部分的肝、切了脾、切了膽,其他器髒都有過縫縫補補,失血超過了一萬,相當於全身的血換了兩輪。
這個傷勢能下手術檯-完全是奇蹟了。
簡直就是兩隻腳踩進了鬼門關,被五條家海量的醫療資源和出色的醫生硬生生抱住了一條腿拖回來。
剩下的一條腿能不能收回來,就看接下來的三天能不能度過危險期。
我放下手裡的報告,心情極其複雜。
我很難準確描述個人對五條誠的觀感,混雜了感激、尊敬、相互利用以及各種難以分辨的情緒,驟然看見這份報告,我有幾秒鐘不知道要怎麼反應。
第二個訊息,二長老投資的實驗室已經被五條誠的親衛隊看管起來。
兩條訊息結合看,我馬上意識到今天的事完全是五條誠和明老爺子一起給長老做局,包括五條悟在沖繩查到長老的實驗室,長老察覺自己露出尾巴了也有這兩個人的手筆。
現在相當於是他們兩個設下陷阱,以身入局,把獵物打到半血再讓給我最後一擊了。
其他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訊息,比如長老家裡的人員去向,兩位好鄰居的動向,說重要好像也不太重要,說不重要,真的出事時甚麼都不知道就完蛋了。
在檔案科乾的時間長了,我就意識到了歷史和資訊的重要性。
看完了所有菊理和新田整理給我的訊息,我注意到了最後一份文件裡面夾著一份黑色的文件夾。
怎麼夾東西了?
我開啟文件夾,發現裡面是一份家主授權文件,上面寫著如果五條誠出了任何意外情況,五條悟不在的情況下,授權我五條家家主的權力,最底下白紙黑字簽著五條誠龍飛鳳舞的大名。
這應該是他們的後手了。
假如我沒有拿到家主印章,那麼憑藉這份文件也能指揮五條家最重要的兩股力量。
我的心情更復雜了。
複雜的同時手裡也沒有停下工作。
或者說正因為這樣才不能停下來。
我一心投入思考,列出各種處理方式和可能造成的後果,逼迫自己專注在這件事上面。
今晚的事怎麼也算是一個大事件了,三位長老軟禁在長老院,高層大洗牌,怎麼處理成為了個讓頭疼的問題。
讓五條悟直接頂上去當然可以,六眼撐得住這種風浪,但五條家能不能撐得住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我一直覺得所有學科裡面最可怕的是人力管理資源,人狠起來能把自己的同胞都當成資源來管理,可比甚麼A狼B狼O狼要可怕多了。
另一個角度來講,這也說明人類這種生物是真的很不好管,都能作為一個學科來開展研究了。
總之槽點滿滿。
因此五條家這件事也得慎重處理,一個不好,又會讓蛇趁虛而入了。
話說要不要製造一個縫隙來吸引蛇呢?
轉眼我又放棄了這個想法。
五條家的長老們是因為五條誠那自己當誘餌才吊出來,又得那甚麼才能引蛇出洞?
答案呼之欲出。
——五條悟。
很可惜,我永遠不會拿五條悟當誘餌,就算他自己願意都不行。
他要是點頭說甚麼反正我是最強的屁話,我……讓我想想怎麼辦,給他兩個大耳光清醒一下?
我打可能力道不足,讓惠惠來好了,他應該挺樂意的。
我被自己逗樂了。
這個主意放棄了,我很快就考慮到額外的想法。
要不要試試呢……
心裡有些猶豫,但筆卻刷刷刷地寫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著了。
睡夢間感覺到了寒氣,甚麼人在靠近。
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判斷——是五條悟。
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感覺,他像溫暖的雪山,有自己獨特的味道和觸感,太熟悉了,還沒靠近腦子就已經自動識別到,這是五條悟。
“沒事了,會沒事的,睡吧。”
我心想這人在胡說八道甚麼,但是嘴上很自然地回應:“……歡迎回家?”
“……嗯,我回來了。”
這個莫名其妙的對話好神經。
“那個……方案,記得看……”我想要說得清楚一點,但最後就像是嘟囔的自言自語。
這可是我寫了一整個晚上的處理方案了,要是五條悟沒看就浪費了。
他好像回應了甚麼,但我已經聽不清了。
太困了!
本來最近幾天都在連軸轉參加各種沒用的宴會,今晚又格外驚險刺-激,腎上腺激素都不夠我用的,靠著咖啡硬生生熬一個通宵,人累得完全睜不開眼。
五條悟要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吧,有甚麼事等我醒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