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咒靈這種東西向來與“美麗”、“漂亮”之類的正面形容詞無關,它們都是反義詞的現實代行者,奇形怪狀的外表中包含著人類延伸出的恐懼,就好像眼前這隻咒靈,它充分吸收了人類對地震的恐懼,灰白的面板中帶著裂痕,裂痕裡又有暗紅的血色,仔細看那些紅是流動的顏色,時亮時暗,像皸裂破碎的大地,吞噬了無數人的生命,又像岩漿遊走在裂縫當中。
失控、崩塌、碎裂、失衡,這些人們對地震的傳統印象都能在這隻咒靈身上找到對應的表達。
它的身上還流淌著濃稠咒力液化而成的液體,在跳出咒胎站在結界上的那一秒,那些咒力液體便被它的咒力所控制,瞬發成彈,射向那個朝它大放厥詞的人類。
咒力彈的威力堪比霰彈,360°無死角攻擊向人類,超音速的高速發射如驚雷炸響,發出極其尖銳響亮的音爆,近距離之下,普通的咒術師可能就因為這密集的音爆而震穿耳膜,喪失聽力。
可五條悟卻沒有任何反應。
青年沒有跟這下馬威的攻擊一點眼神,小小的咒力霰彈打在他的身上毫無效果,反而像給他套上了一層深色的咒力盔甲。
仔細看就會發現,那些咒力液體幾乎貼在了他的體表,他們之間的距離無線壓縮,卻永遠無法靠近,兩相角力之下,咒力彈重新化作液體,連成一片,順著五條悟的身體邊緣滴落在結界上,將已經百孔千瘡的結界再次腐蝕出一個大洞。
結界不再穩固,猶如即將倒塌的危樓,搖搖欲墜。
一擊不成,咒靈周身沸騰的咒力驟然沉寂,下一秒,更狂暴的力量從它的體內炸開,凝縮成一點,黑中帶紅的顏色預兆不祥,就在它即將發射的下一秒,咒靈卻發現眼前沒有了咒術師的身影。
憑藉與生俱來的危機感,咒靈側身閃避。
微光擦過它的頸側,紅色冰冷血液順著它面板的裂縫流下,融入紅色的裂隙當中。
如碎裂大地的面板微動,傷痕便消失在面板之下,且咒靈的外殼也發生了變化,它似乎比剛才更加堅韌,裂縫之下若隱若現的光芒散去,如冷卻凝固的岩漿,形成更加堅韌的保護層。
“你的血居然也是紅色的。”咒術師對此毫無反應,他對咒靈的血液顏色更加好奇,彷彿看見了甚麼新奇的玩意,語氣平淡地表示驚訝。
“那又怎麼樣?”
咒靈這一刻確定了,這個人就是它在這個世界的最強對手。
剛剛交手的試探中,看似雙方平手,實際上它的攻擊完全沒有起到作用,反而是五條悟輕易就破除了它的體表防禦。
新生兒的面板總是嬌嫩的。
下一次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試探結束,正餐開始。
雙方不約而同使出力量,強大的力量碰撞在一起迸濺出驚天動地的衝擊波,首當其衝的便是他們腳下的結界。
這個巨大的結界完成了它的使命,如今終於不堪重負,在兩人的聯手下徹底倒塌,濃縮的咒力先是被新生的咒靈吸收了大半,又從那些洞穿的孔洞洩露不少,即便如此,結界破碎,咒胎崩裂時,亦如鯨魚高高躍出海面落下,無聲中掀起了巨大的咒力波潮,朝著四面八方湧去。
從中心炸開的咒力翻滾形成破壞力極強的波浪,催生出十幾米的灰色高牆,像遠古而來的兇獸,帶著沉悶的轟鳴聲,摧枯拉朽地吞噬大地上的一切,無論是昔日都市的殘骸,還是混跡在咒力當中的咒靈,都被無情裹挾著前進。
最先發現這遮天蔽日巨浪的是始終站在最前線戰鬥的咒術師。
“那是甚麼!?”
咒術師艱難支撐到現在的意志,在這巨大的力量面前瞬間崩塌,他的手指生理性地顫抖,再也無力握住刀刃,對戰的咒靈趁機打算割取咒術師的頭顱,還是領隊的學長先一步反應過來,拉過他的人,反手將咒靈擊潰。
“別發傻了,快躲進陣法裡!”
學長拉著已經被呆愣的人藏進佈置好的簡易房中。
在他們進來之前,小小的房間裡已經站了七八個咒術師。
“……海、海嘯……隊長,那可是海嘯!”咒術師渾身顫抖,“我們活不……”
他還沒說完,就被學長一個巴掌打醒。
咒術師捂著臉說不出話。
“閉嘴,給我好好待著。”學長沒好氣地說:“你現在還活著,說甚麼喪氣話!”
旁邊的咒術師見狀,也給他們打圓場:“別緊張,我們前面九十九步都走了,不差這最後一哆嗦。”
“沒錯,頂多就是從支持者變成被困者嘛,等待救援就是了。”
“呸呸呸!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
眾人安靜了一會兒。
等待的過程中將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無比漫長,他們像一群等待審判的羔羊,躲在小小的臨時建築當中,還不知道能不能見到今晚的月亮。
學長想了想,先開口道:“等我從這裡出去,我要去泡溫泉!”
其他人也捧場的搭腔。
“我要去吃金槍魚大餐!”
“我的話,去澡堂吧……”
“為甚麼要去澡堂?”
“把自己裡裡外外洗乾淨,我現在覺得鼻孔裡全都是灰,而且澡堂多好,熱氣騰騰還有滿滿的人,看著就很安心。”
“你說得好像很有道理,我也想去了。”
“不如包個澡堂一起洗算了。”
“我不要,你們這群傢伙現在都髒死了,一起洗水都是黑的。”
留在這裡的咒術師基本上都正值壯年,話匣子一開啟就有說不完的話,大家熱烈討論的時候,就算是聽見了屋頂傳來乒鈴乓啷的聲音都沒那麼關注了。
基地的其他地方也差不多。
有黑貓先生提醒,和津美比咒術師更快察覺到不對勁,快速組織人們進入到為數不多的臨時建築當中。
能站的不坐,能坐的不躺,他們好像在洪水中登上了諾亞方舟的動物,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最終結果。
有人害怕得渾身顫抖,眼淚直流,但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生怕自己洩露出去的啜泣聲會影響到其他人。
房間裡沉默得安靜,少年盡力掩蓋的哭聲在這樣的環境里根本藏不住。
“沒問題的,五條負責人不是說過會有這種事嗎?”他身邊的中年女性溫柔地摸摸他的頭。
“是啊,別擔心,沒事的。”
“還是五條小姐厲害,早就有所預料了!”
“不要灰心嘛小夥子,我們一定會沒事的!”
大家都自發為彼此加油鼓勁,努力不要讓情緒滑落到絕望的深淵。
很快,屋頂就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音,所有人下意識抱住了頭。
“撐住撐住,沒問題的!”
不知誰又說:“簡易房已經經過加固,實在不行就勞煩高個子的人撐住房頂了!”
“哈哈哈,可以可以,天塌下來了高個子頂!”
此時若是將視角拉高,從俯視的角度就能看見在這小小的基地四周,有四個小小的亮點,在咒力的潮水中時隱時現。它在這翻湧的咒力之間如此渺小,如同一株新生的樹苗,脆弱得似乎不必等咒力的巨浪來襲,都會消失在一波接著一波的浪潮間。
然而這小小的光亮卻始終沒有熄滅,牢牢地護住了這方小小的地界。
幾分鐘的時間,卻好像有一個世界那麼漫長。
比他們意識更先察覺到危機過去的,是身體的本能。
溫度重新回歸,呼吸重新變得順暢,壓在身體上的重負被挪開,堅持許久,已經快要堅持不下去的他們又從地獄回到人間。
膽子大的人率先推開了門。
冬末春初的溫暖陽光照耀在他的手上,好像手中捧起了一抹金色的光。
他發誓,這是他見過最美麗、最溫暖、最動人的陽光!
“過去了!都過去了!”
“我們這是、這是得救了嗎?”
死裡逃生的喜悅遠比他們的理解來得快速,在他們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的時候,眼淚已經落下。
喜極而泣。
“日向!日向!撐住,我們馬上就要得救了!”
一個臉上帶著紫斑的女孩撲向躺在簡陋被褥上呼吸微弱的男生,帶著哭腔的聲音喚醒了昏迷的人。
身上成片成片紫色侵蝕症狀的男生眼皮輕輕顫抖,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只能抬起手指,搭在了女孩的手背上,“別、哭……我們……都要……得……救了……”
“對,我們都要得救了!所以再堅持一下,不要睡,日向,不要再睡了……”
女孩埋頭進男生的手中,一滴滴眼淚落在他的手心,彷彿落在了他的心頭,燙得他再也睡不著了。
周圍的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紛紛開始呼喚那些侵蝕嚴重的同伴,用希望點亮了他們的求生意志。
咒術師也意識到了變化。
沒有了結界,咒力濃度陡然下降,咒力形成的濃霧消失,咒靈再也不能像從前那麼如魚得水,潛藏在霧中偷襲。
陽光落下,不僅擴寬了咒術師的視野,也給疲憊的他們帶來了無限的信心,灌了鉛般沉重的身體彷彿也立刻靈活了起來。
彷彿無窮無盡的咒靈終於有了盡頭,只要抵抗住這一波,他們就安全了!
這個念頭讓咒術師們非常振奮。
學長給夥伴們打氣:“加油,再堅持一下,就剩下這些了!”
“我們也來幫忙!”輪換在後面的咒術師也站了起來。
勝利在望,他們也顧不上吝惜體力了。
奧島帶領的小隊也在休息區,他們深入中心區,救回來十多個失散的同伴,同時也是被咒力侵蝕最厲害的一批人,但奧島和她的臨時隊員都不肯去後面的營地躺著,堅持要待在營地對抗咒靈的第一線休息。
學長拗不過她,便安排她的小隊在後面查缺補漏。
其實奧村和她的夥伴也不是一個隊伍,只是在這次救災支援行動中-共同行動,不知不覺有了默契和配合,經歷了共同深入結界救援的救援以後,就成了一個隊伍,而能力、人品都過硬的奧村,也是在這個過程裡成為了他們的隊長。
眼看勝利在望,不只是其他休息的咒術師嗷嗷要衝上前,就連奧島的隊友都想往前衝,彷彿要享受著黎明前的狂歡。
“不,你,還有你們都給我坐下。”女咒術師厲聲叫停她的夥伴。
性格最活潑,年紀也是最小的成員發出不解的疑問:“誒誒誒,為甚麼呀?我還有力氣,這點咒力侵蝕對我來說又不算甚麼,剩下的咒靈不多了,我們上去還能再撈一兩隻……”
奧島沒有解釋,只是說:“你的手指還要不要了?!之前的咒靈沒夠你砍的。”
“給我坐下休息!”
咒術師沒有給她的同伴潑冷水,她只是保持必要的警惕心。
結界破了以後,事情還多著呢,救援也沒有那麼快到達,他們還需要保持體力!
況且奧島始終惦記著和咒靈激戰的特級咒術師。
當時他們和夏油傑有共同的默契,拉開了距離,可戰鬥中那彷彿千軍萬馬崩騰的衝擊波依舊將他們一行人掀翻了好幾個跟頭,奧島難以想象在戰鬥中心的咒術師和咒靈到底釋放出了多麼強大的力量,也不知道在哪以後,特級咒術師到底怎麼樣了。
到現在,夏油傑還沒有回來……
“我們還有別的任務。”
其他老成的咒術師聽她這麼說,多少也猜到了她的想法,不再叫嚷著要上前,抓緊時間休息。
奧島思忖片刻,起身走向了臨時指揮室。
“隊長去幹嘛?”
“管那麼多,趕緊睡一下吧你。”咒術師拍拍他身邊的小子,粗暴地拉起毯子蓋住了他。
離開的奧島心懷擔憂。
這次東南西北四個駐紮地的負責人都不幸倒下是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面對這個局面,奧島也沒想到整個基地居然沒有一個人能頂上,最終站出來收拾爛攤子的居然是五條家的一個小姑娘!
在奧島眼中,簡直就是一群成年人推個小孩出來背鍋!
臭不要臉!
只是之前情況緊急,後來的奧島沒有辦法提出異議,她僅僅和負責的女孩匆匆見過一面,便帶領隊伍離開基地救援,如今眼看最危險的時間已經過去,奧島既擔心女孩意識不到潛在的危險,又擔心好不容易熬到現在的她被摘了桃子。
這種憂慮在靠近被當做臨時指揮室的簡易房後逐漸消失。
儘管結界已破,但指揮室依舊人來人往,不斷有人上前去彙報,也不斷有人得到命令離開去執行,可見負責人並沒有因為結界消失就放鬆警惕,反而是更加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
“……率先將重傷者安排好,等救援隊伍過來是第一批將他們送上車。”年輕的女生對手下的人說:“咒術師們也是一視同仁,記得登記好所有咒術師的資訊,五條家對所有在此次行動中付出巨大努力的咒術師們都有由衷感謝!”
和津美說話擲地有聲,抓緊時間給五條家刷了刷名聲。
不是她特別喜歡五條家,只是這個時候,不扯出五條家的虎皮,就要有宵小跳出來鬧事了。
和津美經歷過五條家的智障洗禮以後,就再也不敢高估別人的智商了。
現在也遠遠沒到放下心來的時候。
和津美的心裡同樣記掛著久久未歸的夏油傑,和不知道在哪裡的五條悟。
時間過去了那麼久,五條悟就算在天涯海角也該趕來了,而且她毫不懷疑,五條悟一來必定會像夏油傑一樣,負責最困難最艱險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