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自從上了高專之後,五條悟不打招呼跑來找我的頻率直線下降,所以半夜宿舍裡忽然出現了個大活人,驚悚程度不亞於醒來發現五條悟在旁邊進行人類觀察活動的時候。
而且比突然冒出來的五條悟更可怕的是甚麼?
這個問題今天有了答案。
——是此時此刻,面無表情的五條悟。
我的不妙警報要是真存在,現在應該就像熱水壺一樣尖叫了。
五條悟這個出場方式真的非常鬼片,我注意到他甚至沒有站在地上,微微懸浮,飄在我宿舍裡。
宿舍頭頂的白熾燈照亮了他一頭白髮,往日白得發亮的頭髮,此時給我一種慘白的感覺。今天的五條悟沒有戴眼鏡擋住他的雙眸,蒼藍的眼眸如清澈河底的水晶歐泊寶石,熠熠生輝,可其中那目光虛空,似乎並沒有五條悟的個人意識。
我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漂亮得像我在《機甲機動隊》裡面看到的地球,萬物生長,萬物寂滅,甚麼都在他眼中,又甚麼都看不見,
我放慢動作,小心走近他,直到站在他面前,五條悟的視線都沒有落到我身上。
他渾身氣息完全融入到宿舍環境裡,在這裡,也不在這裡,正如我站在他面前,又不在他面前。
這麼說有點玄。
但他現在的表情和感覺就很玄乎。
湊近了看我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沾滿了血。
外面的高專的黑色校服外套,血凝固在上面氧化之後,根本看不出色差,走近我才看見那件沾滿血的白T,是我前兩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穿了兩年之後,衣服上印刷的草書“天下第一”已經有些模糊*1,現在濺上血跡,更加慘不忍睹。
我呼吸都放輕了。
血液幹掉後的味道現在衝進我的鼻子裡。
怎麼說呢……
我想象一萬次,都沒想到五條悟他們出任務之後會是這個樣子。
咒術師的殘酷性在我的概念裡有了具體的參考。
而且這可是五條悟,五條家的神子。
我深呼吸一口氣,看向他身上的血跡,以過去看小說動漫得到的亂七八糟科普來看這個放射性痕跡,發現很可能是五條悟自己的血。
我沒有貿然碰他。
以前紀錄片裡,那些人是怎麼接近受傷的猛獸的?
“小悟。”我輕聲叫他,沒有回應。
“小悟。”
沒有反應。
“小悟。”
……
我不知道叫了多少次,他才好像生鏽的機器人,以一種慢回放似的驚悚姿態轉過來,視線終於落到了我身上。
我換了個問題:“受傷了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答:“已經,治好了。”
“疼嗎?”
我好像問了個世紀難題,他思考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
“我感覺很舒服,舒服過頭了……不太妙……太舒服了……”
然後他忽然俯下身來抱住了我,頭枕在我的肩膀上,雙腳落地,終於結束了他漂浮的狀態。
“現在好多了。”他說。
我動作放慢,輕輕地抱住了他。
有點重,但感覺到他的呼吸,又讓我很安心。
背上沒有傷口,身體還是溫熱的。
這是個還有呼吸和體溫的人。
不是屍體或者馬上要原地成神的傢伙站在我面前。
“今天晚上,我能在這裡睡嗎?”他說話很慢,有種一字一句咀嚼的感覺。“我有點累了,不想回去。”
我:“當然可以。”
“牽手睡可以嗎?”
“好。”
然後他很久都沒有動。
站僵了的我只好先動起來。
這時我發現其實不需要那麼小心翼翼,五條悟現在像個人偶似的,怎麼擺弄都乖得很,不會反抗也不會嚷嚷,完全不像平時的他,只是目光會慢慢地跟著我轉,有種攝像機拍紀錄片的感覺。
行叭。
我會原諒這傢伙今天的一切奇妙行為。
僅此一天。
剛開始我以為他是隻受傷的兇獸來找休憩的地方,現在看更像個“偽裝破了”、“累了”、“不想裝了”、“不用偽裝好舒服”的非人類,赤-裸-裸地把內在“無所謂”的一面展露出來。
以前就說了,在我眼裡,五條悟本身其實沒有真實的喜怒哀樂,他像個上帝精心捏造的人偶,外表很漂亮,看事很通透,但人類世界的一切和他都隔了一層,他時刻處於表演狀態。
我常常會在心裡叫他“神子”,因為我覺得這個稱呼在五條悟身上是真的貼切。
他會轉生成人,我的理解是“歷劫”。
人生麼,就是個人修煉。
也可能是類似修真小說那種,修無情道的必下凡歷劫,無情人遇有情事,無情化有情,最後看破紅塵,原地飛昇。
反正目前我在這個解釋上找不到bug。
而且我也認真做好了有一天會看到五條悟白日飛昇的心理準備。
到那一天,我一定不會再被嚇個魂飛魄散。
不過今天就算了。
我清理了一下地板,把冬天蓋的被子翻出來鋪在地板上。
島國的五月還有點涼意,宿舍也不是榻榻米,光睡地板可不行,用厚被子湊合一下。
然後鋪上備用的床單,再把我的被子拉下來給他用。
至於我自己,我把赤司送的大衣翻出來,今天晚上再穿厚點,湊合一下得了。
五條悟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眼睛跟隨我的動作轉來轉去,乖得有點可愛了。
“睡覺吧。”
他點點頭,沒動作。
得了,我就當他今天大腦宕機,走過去把他牽過來,摁在臨時的床鋪上,看他呆呆的樣子,還給他脫鞋,然後猝不及防,差點被他壓倒。
不是電視劇裡那種充滿粉色泡泡和曖昧的壓倒,而是從後腦勺泰山壓頂,臉朝他膝蓋撞下去的壓倒。
也可以說,他像用頭和膝蓋夾住我腦袋的壓倒。
要不是我用手墊了一下,說不定鼻血都流出來了。
我真的無語。
看在他今天智障的份上。
然後我就聽到他肚子咕咕響。
近距離聽,超級響。
我知道肚子響只能說明是腸胃運動,但想想他這個卡路里消耗大戶和今天的狀態,擔心地問他:“晚上吃東西了嗎?”
他面無表情地說:“忘了。”
“上一頓是甚麼時候吃的?”
五條悟緩慢地眨了眨眼,那雙藍瞳裡是我自己的倒影,彷彿我被他鎖進了那片蒼藍之中。
我愣了愣神,又聽見他說:“忘了。”
行叭,少爺。
我去翻宿舍的備用糧。
這回他沒有乖乖坐著了,小尾巴似的跟著我。
我翻出來軍用壓縮餅乾給他。
這東西自從我買回來就沒吃過,我至今為止不理解為甚麼超市會賣這玩意,但看在骨折價和超長保質期的份上,神差鬼使地買了回來。
人生處處是驚喜,我買的時候從來沒想到今天會用上。
除了不好吃,完美適配五條悟的需要。
高能量,高熱量,吃一塊能堅持一整天。
平時五條悟肯定不吃,但今天的五條悟,面無表情地啃完了整包。
非常棒。
我摸摸他腦袋以示獎勵。
他一腦門貼在我手上。
今天特-供:智障神子。
吃飽喝足睡覺啦。
還得牽手睡覺。
折騰了這麼一通,我也累了。
閉上眼睛,我還能感覺到視線,大概是六眼的視線。
話說五條悟睡覺的時候,六眼還會執行嗎?
那他睡覺是不是像海豚一樣,左腦睡完右腦睡?
我思維四處發散,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睜開眼就對上了五條悟的眼睛。
在這裡,我得誇誇自己了。
沒有被嚇到,沒有條件反射地要尖叫,我無比鎮定推開他的臉,然後才發現左手還被他牽在手裡。
“鬆手。”
“不嘛。”五條悟整張臉貼在我手心上,悶聲悶氣地說:“再牽一下。”
想得美。
我警告地瞪他一眼,他才不情不願地鬆手了。
“起來起來,我要準備上學了。”
五條悟滿臉不可置信,巴巴地望著我:“怎麼這樣,今天就不能請假嗎?”
“請假幹甚麼——你給我出去!”我把企圖跟著我進衛生間的傢伙轟了出去。
於是他整個人就靠在衛生間的門上,磨砂玻璃上能看到巨大一坨的影子。
“我們一起出去玩啊!”
玩鬼啊。
“要麼關上你的六眼,要麼離我遠點!”
門上的影子這才消失了。
“或者乾點甚麼都行啊,我今天沒任務。”
我翻了個白眼。
果然這傢伙正常了就是不消停。
“話說,你昨天就這麼跑過來,跟傑他們打招呼了嗎?”
五條悟立刻閉嘴了。
洗漱出來,我在傑和硝子之間,打電話給了硝子。
本來我還擔心會不會吵醒她了,誰知道電話剛連結上的第一秒就被接起來。
“硝子你醒了?”
“不,我是還沒睡。”硝子在那頭有氣無力地說。
好吧,是我反應慢了。
想也知道,昨天五條悟都那個樣子,肯定出了大事,只是礙於五條家的保密教導,我甚麼都沒問,只是把五條悟趕回去。
他還不想走,我說:“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你要丟下傑和硝子兩個人面對嗎?”
五條悟這才抿著唇,坐上了五條亮太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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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處有改動。
我特地翻了原著和動畫,漫畫裡是迷彩服的T,動畫裡換成了白襯衫,這裡我又換了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