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今年會是我第一次去掃墓。
從他們出事那年開始我就被帶進了五條家,表姐家的人可不會帶我去掃墓,我自己一個人也去不了墓地,所以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在五條家裡悼念。
其實我也不在乎掃不掃墓。
逝世的人永遠在心裡,墓地只是更加具現化的載體。
“好的。”我聽見自己說:“我知道地方,但我只去過一次。”
阿彥恭平收起他戲謔的表情,用一種我很難理解的眼神看著我,太複雜了,我分不清裡面包含了甚麼。
人的眼睛又不是餅狀圖,一眼能看出來分佈。
“下個月6號。”我說:“到時候麻煩老師批假了。”
以前我出不了五條家,現在倒是可以光明正大請假去了。
正式前往的那天,我沒有和老師一起出發。
我自己一個人穿好校服,整理好蝴蝶結,看著鏡子裡的女孩,恍若隔世。
鏡子裡的她和我上輩子有三四分相像,巴掌大的小臉,一雙眼睛又圓又大,因為瘦,臉上都沒有嬰兒肥,有幾分大頭娃娃的感覺,還因為經常頂著大太陽幹活有點黑,但底子很好,假以時日,會長成個漂亮的姑娘。
我似乎能看見未來長大的她,和過去的我相重合又分離,讓我清晰地意識到不同。
從種種跡象都看出來我已經換了一個世界,海的那邊也不再有我的家,而我這輩子的家人,用盡了全力為我推開生門。
你很幸運哦,兩輩子都遇到很好的家人。
我對鏡子裡的自己說。
然後我走出學校,坐上公交車。
週中早上,東京的公交車依舊有不少人,我看著公交車一站站停靠,車內的人越來越少,忽然覺得人生大概也是這樣。
所以要珍惜僅有的聯絡。
我在後排找了個座位,掏出手機,郵箱裡躺著十幾封未讀郵件,全都是五條悟發過來。
他學會發郵件開始就自動學會了郵件轟炸,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抱怨,不知道為甚麼,我心裡鬆快了不少。
我一條條點開,然後回覆,沒多久就收到了他的郵件。“怎麼了?你不高興。”
我盯著那幾個字,突然笑開了。
這傢伙,該遲鈍的時候倒敏感得很。
但是神奇的,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能輕而易舉發現我隱藏的小情緒,剛剛低落的情緒又好起來了。
新的世界,新的人生,新的小夥伴。
想了想不知道怎麼回覆,乾脆收起手機假裝未讀。
感謝這個世界上還沒有發明“已讀”顯示。
五條悟還記得守規矩,不敢打電話,又開始郵件轟炸。
在去墓園的路上,我在經過的花店裡猶豫了很久,選了一束白鈴蘭。小小的花苞像一個個風鈴,小巧可愛掛成一串,散發淡淡的香氣。
花店老闆說,鈴蘭的花語是幸福歸來,象徵幸福永駐。
我不知道鈴蘭怎麼就有這種象徵意了,不過還是謝過了老闆特意告知的好意。
我和阿彥老師在墓園門口碰頭。
這回我終於相信他是我父母的朋友,因為他穿上了一套極為正式的西裝,既沒有第一見面的懶散擺爛感,也沒有在學校時特意營造出來的帥氣,而是普通但正式的黑色西裝,像換了個人一樣。
他看了眼我手裡的花,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白菊花,表情有些猶豫。
“不要糾結啦,白菊花就很好。”
我買鈴蘭也沒有很深層次的原因,就是突然想起來媽媽有一個鈴蘭款式的髮夾,是爸爸送的。
當她用那個髮夾夾住頭髮之後,一串白色的鈴蘭裝飾垂下來,晃動的鈴蘭會吸引我全部的目光。
我知道爸爸媽媽墓碑的編號,卻記不起來具體位置了,還和阿彥老師找了好一會兒。
爸爸媽媽的墓地是非常簡單的墓地,當時親戚幫忙操辦,沒有選擇很複雜的樣式,上面就刻著“星野家之墓”,在兩邊用小些的字型刻上了兩個人的名字,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我跟阿彥老師一起花了點時間打掃墓園,整個過程我們都很沉默,有種無言的默契籠罩著我們。
之前我以為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但真的站在他們面前的這一刻,我反而很平靜。
我過得很好哦,想起了很多事,認識了非常好的人,衣食無憂,正在為自己奮鬥,沒甚麼需要擔心的。
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爭取活到九十九。
晚安,爸爸,媽媽,祝你們都有一個美夢。
在墓園裡,我哼起了媽媽教會我的歌。
從墓園出來之後,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好像有甚麼沉重的、之前從未注意過的東西從我肩上卸下。
大概阿彥老師也是一樣的感覺,他扶著肩膀活動了幾下,忽然說:“也快到中午了,我們去吃烤肉吧!今天不要客氣,老師我請客。”
“吃烤肉趕不上下午的課,別忘了我只請到了半天的假。”
在島國,吃烤肉可不便宜。
我知道阿彥老師的好意,卻不打算吃到他破產。
不要小看青春期少女的胃口啊。
而且吃烤肉味道太大了。
我不介意在長輩面前彰顯飯量,但很在意一身烤肉味回教室。
“哼,臭小鬼。”阿彥老師哼了哼,跟個傲嬌鬼似的。“有甚麼想吃的不?”
我想了想,說:“想試試大阪燒。”
我還沒吃過大阪燒,這種關西的民間食物是上個世紀經濟蕭條的時候流行起來的食物,自由發揮的空間極大,可以把自己喜歡的食材全堆到一起一鐵板燒熟,最後根據個人口味,加美乃滋、醬油或者其他調味料,主打一個隨心所欲,自由任性。
不過在五條家看來,大阪燒就是上不得檯面的廉價低階食品,是端不上桌的。
“哈哈哈,大阪燒嗎?走,我知道有一家好吃的大阪燒,就在學校附近。”
重口味的大阪燒,治癒了我的味蕾。
我在島國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這樣重口的食物。
這裡食物崇尚原汁原味,天然滋味,用一個詞概括就是“清淡”。
食材好的時候,這種凸出食物本身味道的不會差,但食材不夠新鮮的時候,這種烹飪手法只能說——嘴巴淡出了個鳥。
我一度懷疑島國是不是缺少製作調味料的工藝。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醬油、味精、耗油、辣椒、胡椒……那麼多調味料到底有甚麼不好,人類發明它們不就是為了好吃嗎?
總之,一頓大阪燒,從身到心治癒了我。
感謝爸爸媽媽,感謝阿彥老師。
赤司:“總覺得你心情很好。”
我快樂表示:“中午我吃到了大阪燒!”
他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你可不要告訴我你沒吃過大阪燒,赤司少爺。”
“吃倒是吃過,只是我沒感覺有特別好吃。”
我驚訝地誒起來,“你居然吃過!”
“有那麼奇怪嗎?”
“怎麼說呢,財閥家的大少爺和大阪燒,兩個詞間距太遠,有點難以想象。”
赤司好氣又好笑地說:“大少爺也是人而已。”
“我猜,少爺你吃的大阪燒跟我吃的大阪燒肯定不一樣。下次我們一起去吃吧,那家店離學校還挺近的。”
赤司沒好氣地說:“不要叫我少爺,感覺好奇怪。”
“那,赤司?”我把那個敬語的“君”去掉了。
其實我想試試叫小赤司的,到底沒那個狗膽。
赤司:“徵十郎……叫我名字就好了。”
“徵十郎?小徵?”然後我就看見赤司的表情微妙了起來。
啊這個表情……
難不成是害羞嗎?
哦哦哦!
我的內心激動得像爬上了帝國大廈的猩猩。
天吶天吶天吶……
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我才沒有掏出手機把他拍下來。
好可惜!
我感覺我現在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接近一隻小動物,稍有輕舉妄動,小傢伙就會咻一下跑掉,再也不出來了。
憋住,和津美,憋住!
“那要叫我和津美嗎?”我其實對這種叫姓氏和叫名字的距離區別感不是很明確。
在五條家,因為所有人都姓五條,所以沒有叫姓氏的,無論親疏遠近,大家都是叫名字的,起碼我是被直呼其名那個,要麼就是更隨便的“喂”、“那邊那個”之類的。
以至於來學校之後,每次被叫五條我都得兩三秒才能反應過來。
“唔,和津美。”我在紅色的頭髮之間看見了赤司粉紅的耳朵。
完蛋了,大少爺好可愛。
誰不喜歡有責任心又嘴硬心軟的大少爺!
為了避免他惱羞成怒,我決定把今天看到的粉紅耳朵作為秘密,帶進棺材。
誓死守護羞澀的班長大人!
“和津美。”我看赤司別過頭,耳朵更加明顯了。他遞給我一張票:“這週末的比賽,你還來嗎?”
“要去要去,謝謝小徵。”
赤司:“那作為謝禮,請我吃大阪燒好了。”
“好啊好啊,等我們考完試就去。”
可惜我們考完試之後,大阪燒並沒有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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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最後幾天要加班QAQ,先請週一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