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風雨乍起
“陛下不好相處?”言煥問。
這讓訾琰怎麼回答呢?小皇帝其實不難相處,他脾氣很好,但約莫是因為身體的緣故,幾乎不見情緒起伏,給訾琰一種非人感,讓她忍不住害怕。
“不好說……”訾琰還是沒向言煥去解釋自己的感受。
……
年節過去,訾琰繼續江陵忙活,畢竟她的基建大業就只起了個頭,還有不少任務需要繼續。外放的一年,已經讓訾琰學會了視而不見,畢竟沒有改變的能力,就只能視而不見。
同時長安那邊送來了她去年考評的結果——上上,訾琰其實很想知道這個上上有多少水分,但言煥告訴她,這不重要……
過程甚至於所有暗地裡的交易都不重要,人生很長,但真正暴露在外的只有結果。如果有一天訾琰真的能青史留名,出現在史書上的也不過是“九年,琰遷江陵”。
訾琰在江陵這兩年有甚麼值得到史書上說道的嗎?沒有。
就如同百姓每年重複的活著一樣,訾琰這個縣令每年的工作也差不多,可能每天發生的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不一樣,但時間放到月放到年來看,都是在週期性的重複。
不過比起天災人禍帶來的改變,這樣的平靜也不錯。
直到江夏公主找上門,江夏公主很低調,在室內都帶著斗篷和風帽,只在訾琰同意屏退左右後才摘下。
在她露面後,訾琰第一眼就看見了她緊鎖的眉頭。
“綏寧,你會參加今年的銓選對嗎?”江夏公主直白的問道。
如今已是八月,離今年銓選就還有二個月,但這話也問的頗為冒昧。畢竟一般來說地方任職要個三到五年才會往上升,更多的是平遷,甚至於如果地方太偏,沒人願意去,那有可能幹到死。
但訾琰又不是一般情況,像她這樣就來外面走個過場的,任個一到兩年就會右遷,一般在五年左右就會走完初次的外放,所以訾琰的確會參加今年的銓選,這是寧國公主的安排。
就像江陵縣一樣,寧國公主安排了一個合適的地方讓訾琰去過個場,訾琰不知道江夏公主想做甚麼,但寧國公主不是那麼好改變的,所以訾琰還是點了頭。
“你能和姑姑商量,安排你去魯郡周邊嗎?”
魯郡?
這地方有甚麼?
汶陽長公主?!
雖然有所猜測,但訾琰還是婉拒了:“外祖母的決定不是那麼容易動搖的。”
能被安排就藩,江夏公主自然不是甚麼蠢貨,訾琰的話並沒有說死,那就還有的談,現在就看自己能不能打動她了。
江夏公主深吸一口氣,道:“郡主想改革吧?”
“姨母怎麼會這麼說?”訾琰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裡就我們兩個人,你沒必要和我裝下去。”
訾琰還是一副疑惑的模樣。
“綏寧,我畢竟壓了江北二十年,就你做的那些東西,如果你想推廣,必須要權力!”
“那我更應該聽外祖母的不是嗎?畢竟她給我安排的路絕對是最快的。”
“但……那是你想要的嗎?”
江夏公主的話問到了訾琰心上,她為甚麼會猶豫,不就是知道她要是按著寧國公主的路走,繼承了寧國公主背後的政治勢力,就必須要像寧國公主一樣給他們帶來利益嗎?
但這樣的利益和她的改革是衝突的,她不是寧國公主,她不覺得自己能像寧國公主一樣壓制那些人,那麼越往後就越容易尾大不掉,她會被她背後的勢力裹挾著前進。
這也是她和言煥都在猶豫的東西,是繼承寧國公主的一切後調整這個利益集團的方向,還是借寧國公主的勢發展自己的小集團。
“姨母知道了些甚麼呢?”訾琰還在試探。
“我知道了甚麼?就你想做的那些事,姑姑也不會支援。”
“那姨母還敢和我做交易。”
“我不在乎!我活著,該是我的少不了我,我死了,就宥兒那本事,我也沒指望他能保住太多東西,如果不是我就這一個孩子,我到希望他嫁出去算了。”
“姨母倒是瀟灑。”訾琰沒想到江夏公主能這麼“開放”。
“不算瀟灑,但……”
江夏公主猶豫了,她看著訾琰有些出神,訾琰懷疑她在透過自己看向另一個人,所以誰也有過和自己一樣的想法嗎?
“姨母能做到甚麼程度呢?”訾琰問。
江夏公主睫毛微顫,還是說了實話:“我能做到的不多,你想做的事就是在對這個世上手握權力的人割肉,我不可能直白的站隊幫你。首先,是沒這個本事。其次,我必須維持南方的穩定。但你要能成,我不介意配合你,反正就是多殺些人。”
訾琰懂江夏公主的意思,雖然江夏公主瞧不上江北這些世家,但她某種程度上還是和江北世家一條線的。訾琰也不要求江夏公主直接站隊她,畢竟她怕這事鬧出來,江夏公主直接被刺殺了。
但訾琰得到朝廷背書就不一樣了,江夏公主可以直接扯大義做旗,用屠刀威脅江北世家配合她,畢竟世家這種東西猶如韭菜,只要不拔根,是割了一茬又一茬,總能換一茬聽話。
“姨母希望我做甚麼呢?”
“魯郡那邊可能出事了,我希望你調到魯郡周邊偷偷探查魯郡世家。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樣,我要你想盡辦法保證汶陽的命!”
“嵐姨母做了甚麼?”江夏公主說的太模糊,訾琰不可能直接應承下來,她需要知道具體情況。
“汶陽……我不知道汶陽做了甚麼?但我懷疑她被控制住了。”江夏公主的話像是從喉嚨中擠出來的。
“我不太懂姨母的意思?”訾琰懷疑自己聽錯了,甚麼叫汶陽長公主被控制了?看江夏公主就知道,這些就藩的公主過得可瀟灑了,有中央做倚仗,誰敢去控制她?
江夏公主給訾琰解釋了:“我與汶陽關係很好,一直有通訊,每月一封,但自四月始我就再沒收到過她的回信。”
“中原世家林立,為了安全考慮,我們定的是每月初一一封,即使曾經出現過中斷,最長一次不過兩月。但往好處想,她也許忙忘了呢?”江夏公主這話出口,她自己都不信。
“直到我的侍從告訴我,汶陽已經有幾個月沒出面了,甚至連樂成的葬禮都沒參加,怎麼可能啊!”
“樂成七月的預產期,我早早就派了人送了東西去,既是去了解汶陽情況,也是怕萬一有個不對,樂成這邊可以做些甚麼……”江夏公主忍不住哽咽,她的聲音很輕,“我……我派去的人告訴我,六月,樂成就難產去了,汶陽……汶陽病了,都是簡兒在處理一切。”
“公主府的官員呢?”訾琰冷靜的問。
“公主府……汶陽比我有手段多了,她不喜歡皇室的管控,和姑姑她們的關係也一般,所以她只有每五年的述職才會去長安,但她有能力,長安也放心她。”江夏公主先說了一堆和訾琰問題不相關的東西,“但她極信任她兩個孩子,所以他們可以調動公主府的一切……而簡兒,一直和陳氏靠的很近。”
訾琰簡直不敢相信,江夏公主知道她這話是甚麼意思嗎?
就藩公主子嗣和地方世家勾連!怎麼可能!
先不說皇室為了防止出現這種東西,就藩公主的駙馬都選的不是世家宗子;再者皇室預設的規矩,就藩公主子嗣在公主逝後必須定居長安且不得持有公主藩地任何地產與房產。
汶陽侯世子是腦子有問題才會去和世家勾連,他能得到甚麼好處?就算得了好處,在汶陽長公主死後,朝廷會以查公主死因為由,徹查公主府,他覺得他能躲過中央的御史?
“姨母,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訾琰忍不住問。
“我知道,所以如果真的出事,我希望你想辦法保住汶陽,我能保證如果真發生了這種事,汶陽絕對不知情!”
“姨母你信?”
“汶陽絕對不會這麼做的,我瞭解她!”
訾琰暫時不想和江夏公主爭論汶陽長公主可不可信,她換了個問題,道:“姨母真的不知道嵐姨母的訊息嗎?”
“若是知道,我便不會找上你了,我只是有所懷疑。”說著,江夏公主從從衣袖裡拿出來了兩封信。
“今年一月和三月的,一月那封說她懷疑簡兒好像做了錯事,在我二月的追問下,三月的回信說她不希望她查到的東西涉及簡兒。但具體查到了甚麼沒和我說。”江夏公主嘆氣。
“中原一帶是產糧地,就沒安分過,在利益的驅使下……”
“我真的很擔心汶陽的情況,我知道就算是為了利益,簡兒也要保她的命,但……樂成去了啊……那是他的親妹妹啊!”江夏公主手掩住面。
訾琰等江夏公主平穩情緒,她知道,江夏公主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有點失態了,”江夏公主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我其實不知道做甚麼樣的選擇最好,目前的一切都是我的揣測,或許魯郡甚麼事也沒有,但要是有個萬一……”
“若是嵐姨母真的沒有摻和進去,我會盡力替她求情,但她要是……”
“我知道,如果汶陽真的因為簡兒糊塗了,你幫我保住樂成那個孩子就可以了。”
江夏公主還是深明大義的,畢竟如果汶陽長公主也不乾淨,那麼這一家子裡唯一可以算得上無辜的就只有樂成縣主的孩子了,畢竟樂成縣主如果真的也參與進去了,她絕對不會死的這麼巧。
只是就這麼看魯郡也牽扯進去的人真不少啊。可能掌握汶陽長公主府的陳簡、汶陽侯背後的陳氏、樂成縣主夫家的陶氏,都不是甚麼簡單的角色。
……
在最後,訾琰忍不住問向江夏公主——
“姨母見過一個和我相似的人是嗎?”
一個同樣出身尊貴卻選擇背叛自己階級的人。
“是啊!”
“能告訴我,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