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佛珠
訾琰前頭還在感嘆沒見能到皇宮那幾位,今兒個就來了箇中秋宴。
一般來說,皇室這邊只有除夕才會宴請宗親,但今年趕了個巧,陛下病好,想辦個家宴熱鬧熱鬧,對於這種小事,趙太后和寧國公主都不會違他的意,便挑了中秋佳節。
酉初,日漸西斜,訾琰坐著輿轎前往祥慶殿參加晚宴,這也是她第一次認認真真的觀賞雍朝皇宮。
古典建築尤其是宮廷建築大多講究對稱、方正,這樣可以直接從外表營造莊重、肅穆感,雍朝皇宮也是如此,但許是因為足夠大,瞧著倒沒甚麼壓抑,尤其是內廷,建築依著地形而建,頗有些散漫趣味。
主人公還沒到,宮宴尚未開始,訾琰便使人領著自己祥慶殿附近逛逛。
只能說皇宮不愧為古代建築集大成之作,叫訾琰想起來了網上那個關於“不要小看我和我九族的羈絆”的梗。
“綏寧!”
聽見喊聲,訾琰轉頭,一個標準的貴族少女躍然於眼前,少女穿著杏黃色窄衫疊雪青色繡雲紋廣袖襦,下搭了同色系的齊胸交窬裙,碧青的帔子繞在手肘,隨著走動,胸前壓襟上的珠玉流蘇搖曳。
如果訾琰沒猜錯,這人應該就是安定公主元然。
安定公主走到訾琰三米開外的地方止步,她上下打量訾琰,尤其關注她骨折的了左腿。
“聽說你瘸了?”
訾琰溫婉笑笑,疑惑問:“你是?”
“別裝了。”安定公主才不信訾琰真失憶了呢。
訾琰依舊淺笑,溫婉道:“我好像未見過這位娘子呢”
“你惡不噁心?”安定公主不滿。
訾琰笑笑,振了振衣袖,光滑的料子隨著訾琰的動作滑向手肘,露出訾琰戴在左手腕的佛珠。
安定瞧見這東西就皺眉,還不等她說甚麼,訾琰先對著她行了一個合十禮,並道了句:“阿彌陀佛,最近修佛,有口戒。”
“呵!”安定公主冷笑,“怎麼?和二皇兄見一面,感化你了?那我該去給他獻柱香!”
訾琰沒有理會安定公主的話,她依舊做著自己的動作,先是將套在手腕上的佛珠褪到手掌,後一顆一顆撥弄著佛珠,順便說道:“阿彌陀佛。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還沒說兩句,安定公主發火道:“閉嘴!”
說著,大步向前,就要奪過訾琰手上的佛珠,不過訾琰早有準備,向後退去,但安定速度更快,她拉住佛珠串向後拉去,訾琰不願鬆手,兩人就這樣就著這串佛珠爭奪起來。
直到繩子斷裂,青玉製的佛珠散落一地,發出清脆響聲。
見狀訾琰鬆手,手上餘的繩子就這樣滑落到地,她接過經夏遞來的手帕,陰陽怪氣的說道:“公主又何必奪人所好。”
安定公主真真被噁心壞了,人都要被氣哭了。
明明不是她害的訾琰落水重病,偏就她被盯著罰抄佛經,現在訾琰還拿這個事來嘲諷自己,她有些口不擇言,指著訾琰道:“你就是故意的!活該你倒黴!混到現在不僅丟了官職,還要狼狽的去雍和書院,這也是你該得的!就你現在這運氣,早晚有一天……”
“公主!”安定身邊跟著的那位女官打斷安定公主還沒出口的話。
被這麼一打斷,安定公主也回過了神,她睜著已經紅了的眼眶,咬了咬唇,甩袖離開。
訾琰就這樣停在原地,看著安定離去的背影。
“郡主……”
經夏靠近訾琰,幫她掖了掖斗篷。
“我這麼做對嗎?”訾琰喃喃道。
“您不能留明顯破綻。”經夏道。
訾琰有些煩躁,她真的沒想到,她剛出門就闖了禍,現在不得不用更大的錯來圓。
賞菊宴那天,她接過楚王遞來的佛珠戴上,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畢竟楚王是在關心自己,所以出於禮貌客氣,她接受了那串佛珠。
她完全沒注意那佛珠是楚王自己佩戴的,而隨侍的經夏注意到了卻不能打斷,畢竟她只是丫鬟。
不過幸運的是看見了這一幕的只有經夏和古謠,古謠這人嘴嚴。但不幸的是,因為訾琰沒有遮掩,她戴上了佛珠這件事被不少人看見了。
甚至訾琰後面檢查那串佛珠發現上面有經年累積的磨損痕跡,甚麼意思呢?簡單來說,就是那串佛珠還是楚王常年佩戴的。
這裡要感謝楚王不常出門,感謝古代服飾講究大放量,沒人發現楚王少了串佛珠。
現在訾琰就剩一個為甚麼會戴上佛珠要解釋了?
至於這為甚麼會成為一個問題,還要怪綏寧。
按理來說古代封建迷信嚴重,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下,就是沒有虔誠的信仰也會有點泛信。而佛教因為教義的普適性外加幾百年的發展,可以說是抓住了大多數百姓的心,就是沒那麼信的,也不介意去求個心安。
就連訾琰自己都有點泛信,主打一個說的好聽就信,不好聽就封建迷信。同時因為佛寺的廣泛,她對佛教感官還還行。
但綏寧沒有,她是這濁濁浮世中的一股清流,是封建迷信裡那朵科學?的奇葩,她沒有信仰,對所有宗教的持懷疑態度。
尤其是對於具有廣大群眾基礎的佛教,尤為嗤之以鼻,她完完全全不信所謂的修來世,也不認可甚麼慈悲為懷,甚至於對於鬧出過不少事的道教的感官都比對佛教好。
而且綏寧對於宗教的態度不是秘密,所以她不可能無緣無故戴上佛珠招搖過市的。
如果是綏寧碰上賞菊宴那事,她要麼不會接,要麼接過來後就交由經夏壓箱底。
訾琰一開始試圖辯解說,就是下意識舉動,後面壓箱底就是,誰會真關注啊。但經夏的一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讓訾琰妥協了。
訾琰現在必須要給自己戴佛珠找一個合理藉口,一個不會引起權力中心人懷疑的藉口。
經夏給出的最合理的解決方案是,對楚王表示愛慕,因為喜歡所以做了此前從未有過的動作。
雖然綏寧此前一直把楚王當弟弟,但畢竟楚王是同陛下血脈最近的人了,楚王雖然因殘疾沒有繼承權,但他的孩子絕對的最合適繼承人啊。
綏寧本就有參政的想法,現在官職出問題了,想動點歪腦筋也不是不可能嘛~
而且楚王人好,真君子。他就是不想和綏寧在一起也會委婉的拒絕,甚至不會在公共場合上駁綏寧面子,還會配合綏寧一段時間。當然萬一楚王要是不介意,但訾琰實在不想,那就熬過這段時間翻臉,說自己後悔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鬧掰,反正楚王人好,就算鬧掰也不會做甚麼過分的事。
至於訾琰考慮的名聲——
笑話!
在雍朝,手握權勢的男女傳出一段風流韻事,是很常見的事,沒人會來這個來說事。
再說綏寧此前有不是沒鬧過桃色緋聞,而且就算訾琰不這麼說,眾人還是會這麼議論的,甚至楚王沒準自己也會這麼想。
訾琰有過那麼一瞬間心動,但考慮到她要做實這件事,肯定要去糾纏楚王一段時間,還是放棄了。
為此經夏不得不另想法子。
安定公主就這樣被選中了。
安定與訾琰有矛盾,還因訾琰落水被罰抄過佛經。她此前最多算個佛的泛信徒,但在逼著抄了上百本佛經後,對佛轉厭惡比轉信仰更可能。
眾人的議論是壓不下了,但也不是不能拿更勁爆事蓋下去,就比如——
“綏寧郡主為報復安定公主害自己落水,刻意拿佛珠去挑釁對方。”
這個處理方法不如上一個,但也說得過去。
就是訾琰想過安定會生氣、會發火,卻不想她與自己奪起了佛珠,甚至最後被氣哭。但就算是這樣她最後的狠話都剋制了,明明她也就是個小女孩啊。
訾琰的心頓時被愧疚壓滿,她俯身,想把那些散落的佛珠拾起。
只是還不等她的手碰到地面,經夏就先半蹲到訾琰前,為她折下面前那朵盛開的正豔的秋海棠,遞到訾琰手中,並說道:“郡主想折花吩咐奴婢便是。”
訾琰明白了,她不能拾,不能崩人設。
她的手緊緊的捏住了花托,順著經夏的力道直起身,有那麼一瞬間,她真想不管不顧的瘋一場,只是……
訾琰將手中水紅色的小花遞還給經夏,並說道:“為我簪上吧。”
經夏很會選,這朵花與訾琰今天的裝扮很搭。
這一出鬧下來,訾琰也歇了再逛的心,便走向了祥慶殿。
途中,不少人向她打招呼,對她行禮,給她搭手的經夏則悄悄告訴她來人都是誰。
不得承認,雖然皇室主支血脈不豐,但旁系都能生,這宮宴來人不少。
待到祥慶殿時,宴席尚未開始,宮人在大殿忙碌,她們這些提前到的都被引去了側殿。
訾琰才進門,就見坐在主位上的中年女子向她招手。
經夏搭著訾琰的手小聲道·:“那是安陽長公主。”
訾琰也猜到了是她,畢竟能在她面前以長輩自居的人不多,再對比氣質和年齡,就只能是安陽長公主了。
先帝之父懿宣太子前頭有六個女兒,這六位公主各有特色。
而安陽長公主是懿宣太子嫡長女,且安陽長公主並未參與政事,她能被封為長公主純粹是她命好。太子妃在生下先帝時大出血去了,先帝幼年時,她幫忙看顧過,先帝對這位長姐很是親近。
至於先帝剩下的五個姐姐也各有特色,不過留京了的,就只有行長的安陽長公主與行三的穎陽公主,而穎陽公主也是個跋扈的。
訾琰走到了安陽長公主前就要行禮,對方直接拉住了訾琰的手,一驚:
“怎麼這麼冰,還不把斗篷給你們姑娘罩上。”
在進入室內後,訾琰便依著規矩脫下了斗篷,她身體還好,但不知道為甚麼手總是冰涼的,而問經夏,經夏卻說綏寧此前並未如此,綏寧的手在冬天都是暖的,更不要說秋天了。至於太醫,就是說些身體還沒好全還有寒症的套話。
“我還好的,手涼大概是剛吹了風。”訾琰給了個解釋。
“還是要注意身體,傍晚寒氣重,記得罩上披風。”安陽長公主絮絮道。
在為訾琰攏上斗篷後,問:“還記得我嗎?我是你猗姨,你一般喚我大姨母,這位是……”
安陽長公主不知出於何種心態倒是很配合訾琰的失憶給她介紹人,在把周圍一圈都介紹遍了,安陽長公主開始了正式的聊天。
“又和安定鬧矛盾了?”
皇宮的資訊傳的還真夠快的。
訾琰輕哼一聲,沒承認:“不算吧,她想搶我東西,我沒給她,她就生氣了。”
“她又耍脾氣了?”安陽長公主問,“這樣,我替她向你道歉,再做主賠償。”
“哪值當大姨母賠,也不是甚麼昂貴的玩意兒。”訾琰怎麼可能讓安陽長公主來賠,畢竟是她挑釁在先。
但就算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誰讓安定沒證據,而訾琰又有個好家世,安定公主必須吃下這個悶虧。
而安陽長公主現在來提起這個,就是為了把這事翻篇,只能說,願意護著安定的人還是不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