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周阜
玩鬧夠了,古謠倒也配合訾琰的失憶,裝模作樣的給訾琰介紹賞菊宴的來人。
對綏寧來說,濟陽公主也就這樣吧,但對於其他人來說可不一樣啊,畢竟皇室主支血脈不豐。寧國公主還大權在握,同身為皇室第四代的濟陽公主就是本身沒有權力,也還是要給臉的嘛。
所以皇都官員很給面子,家中有適齡孩子的基本都帶來了,就連皇宮,也派來楚王來。
楚王元鐸,時年十五,宣帝次子,母賢太妃。
[綏寧態度:一個有禮貌的弟弟。]
訾琰其實對目前住皇宮的幾位都有那點點小興趣,畢綏寧出事絕對和這其中某個人脫不了干係,而且他們才是真正的權力中心的人物,但因為一直躲在悠然居,她一個也沒見著,包括與她不對付的安定公主。
她以為這次來的會是安定公主,卻不想是楚王,畢竟按綏寧和經夏的說法,楚王因生有殘疾很少出宮。
見訾琰好奇,古謠給訾琰找了個能看見人的高處,訾琰向下望去。
楚王身著紫色圓領廣袖襴袍,頭戴幞頭,銀製的面具遮住半張臉,因為腿疾,他走的慢,但步履從容。如果不是提前知曉他的身份,訾琰還以為看見了位世家子呢?
大抵是對視線敏感,楚王抬頭,瞧見了訾琰,對她一笑。
僅憑著半張臉也可見風姿卓絕,不難想象當初那位曾盛寵一時的賢妃是個甚麼人物。
只是想到這人受得磋磨,又難免嘆息。生下來臉上帶著偌大的胎記,五歲時又因一場病腿上落了殘疾,可他還是長的這麼出色。
楚王應付完迎上的主人家,便來找了訾琰,他輕喚:“琰姐姐,古世孫。”
綏寧可以說是在皇宮長大的,與皇室目前主支關係都很親密,無論是陛下還是楚王甚至曾經的安定都是喚的她“姐姐”。
只是楚王給面子,但訾琰和古謠可不能失禮,兩人行禮,並道:“見過楚王。”
兩邊人都與綏寧相熟,但兩邊人互不相熟,至於夾在中間的訾琰,按理來說應該扯些聊天話題的,但問題是——訾琰只有資料沒記憶啊。
一時間有些莫名的安靜。
“噗嗤,”最後還是古謠沒憋住,他和楚王雖不熟,但聽說過楚王性子,是個少見的端方君子,他振了振衣袖,裝模裝樣的伸手道,“王爺喚我之誠即可,我與郡主小半個時辰前就到了,忝幸為您做個嚮導。”
楚王很快接話,道:“麻煩了。”
三人於花叢中漫步,古謠說著自己做嚮導,對菊花的瞭解還不如楚王來的深,當然楚王很快解釋了,因為他母親賢太妃愛菊也養菊,所以他有所涉獵。
走動見楚王偶爾會隱晦的瞄向訾琰的腿,次數多了,訾琰也就發現了。
訾琰停下,抬了抬受傷的左腿,道:“我沒事,養的也不錯,過段時間還能把騎射重新撿起來。”
畢竟訾琰又不是真摔斷的腿,季晴下手時就注意了,特意往的好養傷、不留隱患的方向弄。
“那就好,”說著楚王將手上戴小葉紫檀制的佛珠褪下遞給訾琰,道,“母親在佛前供過。”
訾琰其實不信這個,但人也是好意,還是接過戴上了。
在她沒注意的背後,古謠一臉詫異,而經夏也皺起了眉頭。
在楚王還想說甚麼時,旁邊小丘上亭子傳來一句詩——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聽見熟悉的詩句,訾琰猛的抬頭,在斜上方的亭子裡,一群青年男女正拿著一副畫比劃著甚麼。
楚王也看了上去,嘆道:“這兩句寫得不錯,上面也是愛菊之人,琰姐姐可有意與我一賞。”
訾琰當然是願意了,她沒想到她還能在這個世界聽見熟悉的詩句,是湊巧?
還是……
有與她一樣的……異鄉來客?
她與楚王協同古謠繞到亭子上面,眾人行禮。
“我一行人恰經過,聽見一句詠菊,頗有些好奇,想問問是誰寫的?可有全詩一觀?”楚王很是客氣的說道。
眾人的目光聚集在一個穿著牙緋色高腰衫裙的少女身上,她靦腆一笑,道:“這是清河郡周阜周興仁的詩,詩名《寒菊》,全詩曰‘花開不併百花叢,獨立疏籬趣未窮。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我瞧著後兩句和這畫特別搭,便寫了上去。”
訾琰聽著這一模一樣的詩,忍不住問道:“寫得真好還有嗎?”
少女答:“他還有首詠菊詩,但比不得這首,詩曰‘秋香如許壓群芳,色相空來盡落黃。笑向陶潛籬畔立,西風曾不惹寒霜’。”
訾琰沒聽過這首,不知道這詩是小眾還是非她時代的
還不等訾琰有所反應,在見著訾琰失了興趣的少女忙說道:“雖然這首一般,但他有兩首詠梅寫的很好,完全寫出了雪與梅的特色呢。”
“雪與梅的特色?不會是那個‘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吧?”一個女孩插話。
“對,就是這個,還有一首《梅花》,寫的是‘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簡單但又極具特色。”
“我聽過這個,原來是他寫的啊。”
幾個女孩笑著討論了起來,而聽著這些熟悉的詩句的訾琰,既是欣喜又是惶恐。
他鄉遇故知,即使未必是一個世界的,但知道這個時代還和自己一樣的“異類”,就是值得欣喜的。
但這也給訾琰的生存帶來了極大的不確定,畢竟她是不能暴露自己異常來歷的,所以這個老鄉,她目前不僅見不得,甚至在他威脅到自己時,還要先下手為強。
人都是自私的,但要訾琰就這樣下手去害一個陌生人,她也不願。所幸她目前沒有任何引人懷疑的地方,至於可能暴露的口癖,感謝這個時代的歷史在東漢末年因為一個穿越者拐了個彎。
對方雖然失敗了,但還是留下了不少遺產的,就包括一些現代的詞語。
就在訾琰胡思亂想的時候,楚王附和了少女:“是有趣味,他可在長安?”
牙緋色高腰衫裙少女一臉欣喜,她約莫與那周阜有甚麼關係,所以才會在這樣的場合下宣揚他。
只是對於楚王的詢問,少女搖了搖頭,解釋道:“他在屬地參加今年的預試,順利的話十月就會到長安。”
對此楚王表示遺憾,因著這些詩,他對周阜有了興趣,不介意瞭解一下,甚至幫扶一把。但人既不在,那便是他命不好了,畢竟以他的身份,是不能去刻意去關心一個舉子的。
而訾琰在聽到這話,卻是鬆了口氣,畢竟人不在長安,那麼主導權就在她,而且就看這少女在這委婉的替他揚名,就知道她這老鄉看來混的也就那樣,只要構不成她的威脅,她們就能做朋友。
“那就看看他能不能到我面前吧。”訾琰附了一句。
古謠雖然不瞭解訾琰為甚麼突然對這樣一個人感興趣了,但下意識拆臺道:“能寫詩也不一定有才吧?況且這詩也就這樣嘛。”
“就這樣怎麼也沒見你寫甚麼呢?”見古謠竟然敢藐視五千年文明的精華之一,訾琰反駁。
“我又不靠寫詩吃飯。”古謠理直氣壯。
“周興仁的策略寫得更好。”牙緋色高腰衫裙少女道。
“行吧,那就看看能不能到長安,他要過了春闈,我請各位永樂樓一聚。”古謠大氣的說道。
“不是看到不到長安嘛,那該看秋闈成績呀!”不知哪來的一個少女聲音。
聽見這話眾人都嘻嘻哈哈的笑了起來,說話少女旁邊的人也把她擋了起來。
“就非得再宰我一頓是嗎?”古謠也沒把人揪出來的想法,無奈的看向人群。
“你就說你請不請吧。”一個穿著茄花色齊胸衫裙的少女理直氣壯的問。
“請請請,他到了長安一頓,過了春闈一頓,常二娘子可滿意了。”
“還行吧,”常二娘子把牙緋色高腰衫裙少女拉到跟前,“等那周興仁到了長安,聯絡我,我請堂叔替他補課。”
聽見這話,訾琰算是知道這位常二娘子是甚麼來歷了——她爺爺是戶部尚書,剛剛好壓了古謠母親一頭。
牙緋色高腰衫裙少女卻有些躊躇,畢竟常二娘子的堂叔也曾是長安有名的風雲人物,童子科出身,先帝伴讀,未及不惑就做過省試主考官,雖然後面辭官了,但這也不是一般人能夠得上的。
“他要有這個運氣就替他接著唄,”看出了她的不安,古謠解圍,“反正賬算我的。”
“時間就定小寒吧,都賞臉啊,有朋友的也可以一起,反正我請客,不吃白不吃,對吧?”古謠邊說著邊乜了常二娘子一眼。
順便對那少女道:“主人公到了,記得把主人公叫上啊,當然要是忙備考不去也成。”
古謠這人瞧著是不著調,但做事極為妥帖。
今年小寒在冬月十六,而秋闈過了的舉子一般在十月廿五前會到長安,畢竟冬月初一含元殿有朝見,此後留京備考來年春闈,他時間上選的是十分合適的。
而後對少女說的話,既給了少女拉著周阜去的理由,又給了周阜秋闈沒過,人沒到長安的退路。
畢竟在場人裡面,沒哪個真會關注周阜甚麼情況。
和這些人聊完,古謠轉向身旁兩位重要人物,親自邀請道:“不知可否邀請王爺小寒賞光?”
還不等楚王說甚麼,他繼續道:“冬季寒冷,不合適也無妨。”
要知道楚王因著身份關係和身體原因,楚王一向深居簡出,連皇宮都沒出過幾次,雖然古謠雖然出於禮貌邀請了,但還是給了對方拒絕的臺階,就是這臺階有點牽強。
訾琰搭上古謠肩膀,插話進去:“怎麼不邀請我啊?”
“你會不湊這個熱鬧?”見把這個邀請糊弄過去了,古謠開始和訾琰閒聊。
這時的訾琰很是感激古謠鬧了這麼一出,讓她可以順理成章的同這位老鄉見上一面。
她並不知道人生處處有意外,她到頭來,還是要單獨去見這位老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