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章 舊書
乾清宮,御書房。
君凌霄下朝後,便在御案後處理堆積的奏摺。
一縷陽光從菱花窗隙透入,正好鋪在他批閱的那本摺子上,使得紙面泛起了柔光。
他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眸望向窗外。
御階旁那一小片新闢的園地,幾株桃花開得正好。
那是君凌霄特意讓人移植過來的,瞥見那桃花他眸光微深,唇角有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李寧海。”
“奴才在。”侍立在殿角的李寧海聞聲而動,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垂首。
君凌霄目光仍落在那幾株桃樹上,語氣聽似隨意:“皇貴妃在做甚麼?”
“回陛下,皇貴妃娘娘一早便去了坤寧宮向皇后娘娘請安,約莫待了兩刻鐘。而後又往慈寧宮謁見太后娘娘,陪著說了好一會兒話,太后甚是開懷,眼下娘娘已回霽月殿了。”
他說得極為詳細,不敢有一絲馬虎。
君凌霄微微頷首,沒再多言,只輕輕抬手一拂。
李寧海會意,無聲退下。
殿中重歸寂靜,窗外桃花無聲的飄了幾片在案上。
君凌霄垂眸,指尖拈起那一片落花,目光落在花瓣纖薄的脈絡上。
他原本的心思,早就不在這滿案奏摺裡了。
小桃花果然不出他所料。
只要她願意,無論落在何處,都能紮根盛放。
他從來都知道,她有這個本事。
正因如此,他今日才沒有多此一舉免去她的晨省請安。不是不願護著,而是他比誰都清楚,小桃花並不想時時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這朵花,他將其拉入宮中,卻也不想拘著她。
在後宮的這個棋盤上,他早就佈下了一盤接連朝堂的棋局。
這本是一盤他不許任何人擅動的棋。
可如今小桃花入了局,君凌霄望著指間那片粉色花瓣,眼底浮起一抹他自己一直都未曾深究的溫柔與偏袒。
他的花,可以在這棋盤上落任何一處。
她將自己下在哪裡,他便護她在哪裡。
在他的棋盤上,她永遠都不會是棄子。
思緒到了這裡,他忽然有些想見她。
於是,君凌霄果斷擱下了手中摺子。
“李寧海,擺駕霽月殿。”
“是。”
-
霽月殿中,殿內焚著淡淡的蘇合香,輕煙嫋嫋瀰漫在殿內,倒是增添了幾分仙氣。
沈姣姣已經將宮裝換了下來,身著一襲翡翠煙羅綺雲裙,此時正倚在窗邊翻一卷舊書。
這卷書是從書房角落裡尋來的一本《山川地理志》,書頁有些泛黃,邊角微微卷著,一看便是積年舊物。
她原只是隨手抽來解悶,翻了幾頁,卻在書頁空白處發現了幾行小字。
字跡稚拙,墨色已褪淡,一筆一劃卻寫得極為認真。
“此山高三千丈,餘未嘗登,然他日必往。”
“江水至此而九曲,舟行甚險,記之。”
“嶺南荔枝,七月初熟,味甘。”
………
她微微一怔,旋即彎起唇角。
不用猜,這必定是君凌霄兒時的筆跡。
她倒是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將自己的少年心事寫在一本書裡。
這些句子有些工整,有些則潦草,大約是趁人不備時偷偷寫下來的。
透過這些文字,沈姣姣彷彿能看見許多年前,一個孤冷的小小身影,獨坐窗前,將那些未曾踏足過的遠方一筆一筆記下,等著長大去探索。
三千丈的高山,九曲的江水,七月的荔枝。
他都去過了嗎?
還是在這重重宮闕里,漸漸遺忘了?
沈姣姣垂眸,指尖輕輕撫過那幾行褪色的墨跡,眸中滿是好奇與興奮:她等的機會來了。
如今,她與君凌霄的“感情”已經處於一個較為穩定的狀態,不上不下,短時間內還行,要是長時間繼續下去,他們之間的“熱情”將會很快被熄滅。
她已經完成了由“色”生“情”的階段,接下來就得想辦法透過這個裂縫入到他“心裡”。
男女談情,要是沒有入心,那就相當於白談,沈姣姣自然不會讓自己好不容易謀劃出來的情動就這麼冷卻下去。
而她手上這本書,可能算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請安聲。
“皇上駕到!”
她回過神來,將書卷輕輕合攏擱在案上,起身迎向殿門。
君凌霄已邁步進來。
玄色龍袍還帶著乾清宮未散的龍涎香與涼意,他的目光越過行禮的宮人,徑直落在沈姣姣身上。
見她迎了上來,他幾步便走到她跟前,拉著她坐到了軟榻上。
那本《山川地理志》他一眼就瞧見了。
他臉色微微一怔,那書……竟被她給翻了出來。
他還記得是自己八歲之前寫下的東西,那時的父皇對他還並未到極為嚴苛的時候,雖然依舊要學習很多東西,卻也有這本書能那時的他得一息喘氣之機。
只不過,八歲那年過後,廳便再也找不見這本書了……
君凌霄望著她,眼底有甚麼一閃而過,他清了清嗓子,嗓音淡淡:“方才在看甚麼?”
沈姣姣仰起臉,彎了彎眉眼。
“在看陛下小時候。”
“那姣姣看了,感覺如何?”
他俯身低頭,臉離她越來越近,一隻手向那本書靠近,似乎想要在她失神之際,把書拿走。
然而,沈姣姣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樣。
她側身一避,將那捲書藏到身後,抬眸望他,眼底盛著盈盈笑意。
“這是我找到的,就是我的。”
君凌霄手落了空。
他頓了一瞬,看著她這般“理所應當”的模樣,唇邊不自覺勾起一抹弧度。
小桃花像只叼了魚的貓,眉眼裡全是藏不住的小得意。
他忽然便不想拿了,既然是小桃花看了,那便由著她去。
“你的?”他聲音壓得低了些,向前貼近,“姣姣,朕的東西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沈姣姣雙手撐在軟榻上,往後挪動身子,背脊輕輕抵上窗沿。
她沒有直面回覆,而是轉了個話題,“那上面寫著……”一邊說著,一邊微微仰著頭,“此山高三千丈,餘未嘗登,然他日必往……陛下,你後面登了嗎?”
君凌霄不答,只是隨著她的動作又貼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