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公主之子,常冠母姓
這日午後,陸昀止被皇帝急召入宮議事。
沈稚歲小憩醒來,見窗外春光明媚,想起前幾日他說過,書房裡新收了幾本前朝文人整理的南疆風物雜記,或許有些趣味。
她如今身子漸重,陸昀止嚴禁她爬高取物,但看看放在矮處的書總無妨。
左右無事,她便扶著腰,慢悠悠地踱去了書房。
書房裡靜悄悄的,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書墨味。
她走到裡側靠牆的書架前,目光掃過,在第三層靠邊的位置,看到了幾本裝幀古樸的冊子。
她伸出手取下一本。
書頁入手微沉,封面是深藍色的絹面,用銀線繡著“南疆風物誌·異聞篇”幾個字。
沈稚歲走到窗邊的矮榻坐下,曬著明媚的日光,饒有興致地翻開。
前面記載的多是些奇花異草、珍禽走獸,配著生動的插圖,看得沈稚歲嘖嘖稱奇。
翻到中間部分,筆觸開始涉及當地部族的習俗傳說。
她的目光掠過一段關於某個小部落“以草木汁液紋身,以辨親族”的記載,正覺得有趣,指尖翻過一頁。
下一頁的標題,讓她的手指微微一頓。
“黎國舊俗·姓氏承襲”。
她心跳沒來由地快跳了一拍,凝神看去。
上面用文言寫道:“黎國立國久矣,其俗與中原迥異。尤以姓氏為特,多行子承母姓,蓋因上古為母系聚落,沿襲至今。王室亦然,公主之子,常冠母姓,以繼正統……”
子承母姓。
這四個字像帶著細微的刺,輕輕紮了一下沈稚歲的神經。
腦海中似乎有模糊的碎片飛快閃過。
昏暗的光線,冰冷的石壁,濃郁的血腥氣,還有……一件染血的外袍,緊緊裹著她,帶著令人安心的清冽松雪味。
一道低啞的嗓音,貼著她冰涼的耳廓,一遍遍重複:
“別怕,歲歲……我在。”
“閉上眼,別看……”
“抓緊我,很快就好了……”
是誰的聲音?
畫面混亂顛簸,夾雜著粗重的喘息、遠處隱約的喊殺聲,還有她自己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頭痛猛然襲來,像有根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太陽xue。
“嘶……”沈稚歲低呼一聲,手裡的書冊滑落,“啪”地一聲掉在鋪著厚毯的地上。
她捂住額頭,閉著眼,等待那陣尖銳的疼痛過去。
心跳得又急又亂,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薄汗。
是陸昀止的聲音。
春獵……山洞……遇險……
黎國舊俗,子承母姓……
和這些有甚麼關係?為甚麼看到這個,會讓她想起那些?
沈稚歲喘勻了氣,彎腰撿起書冊,手指摩挲著那行字跡。
這不是印刷體,是有人用端正的小楷,一字一句親手謄錄上去的。
是陸昀止的字跡。
這是他整理的冊子。
他特意蒐集並記錄下這些關於南疆、黎國的資訊。
為甚麼?
一個隱約的猜測,帶著寒意,從心底升起。
難道一年前春獵的刺殺,和南疆黎國有關?甚至和朝中某些人有關?
所以他才如此關注?如此諱莫如深?
紛亂的思緒塞滿了腦海,書房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稚歲合上書冊,將它放回矮榻上,站起身,走到書案邊,假裝在欣賞上面的一方古硯。
陸昀止推門進來,一眼便看到她立在書案旁,身影在斜陽裡顯得有些單薄。
“歲歲?怎麼到書房來了?”他快步走近,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臉色有些白,不舒服?”
沈稚歲抬起眼,看向陸昀止。
他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應是宮中議事耗費心神,但望向她的眼神卻很溫柔。
“沒有不舒服,”她搖搖頭,遲疑了一會,還是問道,“就是……忽然想起,一年前春獵時,我們遇到意外,在山洞裡待了一夜。”
陸昀止撫她額髮的手一頓,隨即自然地滑落到她肩頭,攬住:“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又做噩夢了?”
“不是噩夢,”沈稚歲斟酌著詞句,目光落在他胸前衣襟的紋路上,低聲道,“就是……好像偶爾會閃過一點模糊的畫面,很亂,看不清。但能聽到你的聲音,你在叫我別怕。”
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陸昀止,那天晚上,在山洞裡到底發生了甚麼?除了刺客,是不是還發生了別的甚麼事?跟我有關的,或者跟你查的事情有關的?”
陸昀止的眸色漸深,像靜謐的潭水。
他沒有回答,將她往懷裡帶了帶,讓她靠著自己。
書房裡安靜下來。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穩:“那天晚上,確實發生了一些事。不止是遭遇刺殺那麼簡單。”
沈稚歲心一緊,揪住了他腰側的衣料。
“但歲歲,有些記憶,之所以會被遺忘,有時候是因為它太過沉重,身體為了保護自己,選擇了封存。”陸昀止的下巴輕蹭她的發頂,“你現在懷著我們的孩兒,情緒不宜有大起大落。那些事情,錯綜複雜,牽扯頗多,我知道得也並不完全。貿然告訴你破碎的片段,只會讓你更加不安,於事無補。”
他微微退開一些,雙手捧起她的臉,拇指輕柔地撫過她的臉頰,目光深深看進她眼底:“我向你保證,等時候到了,所有事情塵埃落定,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全部告訴你。好不好?”
他的語氣鄭重,甚至帶了一絲懇求。
沈稚歲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眸子,裡面的情緒複雜難辨,有關切,有擔憂,有深沉的保護欲,還有她看不太懂的某種決心。
她有些不忍心再追問下去了。
他說的或許是對的。
她現在的心緒,確實經不起太多激烈的衝擊。
那些模糊的噩夢和一閃而過的畫面就已經讓她倍感疲憊,若真相真的更加不堪……
“那……要等到甚麼時候?”她小聲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不會太久。”陸昀止低頭,吻了吻她微蹙的眉心,承諾道,“等我把一些隱患處理乾淨,等你能安心地聽一個完整的故事,而不是零碎的噩夢。”
吻輕柔地向下,落在她輕顫的眼睫,帶著無盡的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