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歲歲年年
“……”
陸昀止喉結重重一滾,腳步停住了。
他側過頭,想瞪她,可對上她滿是狡黠笑意的眸子,警告又化作了無奈的寵溺。
“歲歲,再吹,”他看著她,沉聲道,“我就把你扔下去了。”
沈稚歲才不怕他,摟著他脖子的手臂又收緊了三分,整個人像只樹袋熊一樣貼在他身上,得意地哼了一聲:“你才不敢。”
陸昀止默然片刻,邁開腿繼續往前走。
他低低嘆息,語氣是滿滿的縱容:“嗯,我捨不得。”
沈稚歲一聽,又抬起頭,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不滿地糾正道:“我說的是不敢!”
陸昀止從善如流,點頭:“對啊,是捨不得。”
沈稚歲:“你!”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傢伙就是故意的。嘴上說不過,就拐著彎撩她。
算了,她大人不計小人過,不跟這個口是心非、耳朵通紅還嘴硬的傢伙計較。
夜風輕柔,星河漸顯。
沈稚歲安靜地趴在他背上,感受著他寬闊背脊帶來的安全感,心裡被前所未有滿足填滿。
“陸昀止。”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
“嗯?”陸昀止應了一聲,尾音微揚,帶著詢問。
沈稚歲把臉往他頸窩裡埋,好奇道:“你乳名叫甚麼?”
陸昀止的腳步緩了半拍,沒有立即回答。
這短暫的沉默讓沈稚歲有些不是滋味,她撇撇嘴,對著他耳朵哼道:“哼,小氣鬼。天天歲歲歲歲的叫我,結果連自己的乳名都不願意告訴我。”
陸昀止聽著她這含嗔帶怨的嘀咕,垂眸,看了她一眼。
夜色中,他的眸色深深,看不清情緒。
他喉結滾動,移開視線目視前方,聲音很輕,混在夜風裡,幾乎聽不真切。
“……年年。”
“甚麼?”沈稚歲沒聽清,下意識追問。
陸昀止腳步未停,重複了一遍,聲音清晰了些:
“年年。我的乳名。”
年年?
陸年年?
這個疊字名,軟乎乎的,怎麼聽都和眼前這個氣質清冷、身居高位的陸昀止,半點不搭邊。
沈稚歲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陸年年?”她唸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好玩,這名字和他平時那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反差太大了。
“嗯。”陸昀止應了,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耳根那抹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紅暈,又有捲土重來的趨勢。
他繼續往前走,邊走邊低聲解釋,“母親懷我時,身體一直不太好,生產時很是艱難。父親為我取名昀止,是希望我能如日光般明朗,止於至善。乳名年年,是外祖父取的,取自歲歲年年,平安喜樂之意。他們只願我能平安長大,歲歲年年,無憂無患。”
沈稚歲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平安喜樂,歲歲年年。
原來清冷嚴肅的陸太傅和性情溫柔的陸夫人,對兒子最初的期盼,也只是如此簡單質樸。
這讓沈稚歲心裡對陸昀止的印象,又悄悄添上了一筆暖色。
她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和他也不是那麼不搭了。
“陸年年。”沈稚歲又叫了一聲,覺得這名字越叫越有趣,越叫越順口。
陸昀止側目,瞥了背上雀躍起來的人一眼,搖了搖頭,眼底漾開縱容的無奈,終究是沒說甚麼,任由她去了。
“年年。”沈稚歲像是發現了新玩具,趴在他背上,晃了晃小腿,聲音清亮。
“嗯。”
“陸年年。”
“在。”
“年年年年……”
“嗯。”
“年年歲歲。”
“……嗯。”
“歲歲年年。”
清甜嬌軟的聲音,像沾了蜜糖的小鉤子,一聲聲往陸昀止耳朵裡鑽,往他心尖上撓。
他通紅的耳根,在朦朧的燈光下,又深了幾分。
夜風拂過廊下的花葉,沙沙作響。
星光稀疏卻明亮,靜靜綴在墨藍的天幕上,注視著人間這一角小小。
燈籠的光暈昏黃溫暖,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親密無間,彷彿生來便該如此。
沈稚歲伏在陸昀止背上,睏意一陣陣襲來。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越來越沉。
“……困了?”陸昀止察覺到,微微側頭,低聲問。
“嗯。”沈稚歲含糊地應著,臉頰蹭了蹭他溫熱的後頸,聲音軟糯帶著睡意,“年年,你慢點走……”
“好。”陸昀止放輕了腳步,揹著她穩穩地走在灑滿星月光輝的迴廊下。
沈稚歲就在這令人安心的搖晃和體溫中,沉沉睡去。
黑暗,冰冷,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漆黑的夜空,濃煙滾滾。
巍峨的宮牆在巨響中坍塌,碎石飛濺。
熟悉的宮殿燃起熊熊大火,樑柱倒塌,琉璃瓦碎裂一地。
喊殺聲、哭嚎聲、兵刃相交的刺耳銳響,混成一片,刺破耳膜。
“護駕!護駕——”
“城門破了!叛軍進城了!”
不……不要……
沈稚歲想跑,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
她眼睜睜看著那些穿著陌生甲冑計程車兵湧來,刀鋒閃過寒光,鮮血濺上漢白玉的臺階。
然後,她看到了父皇。
一向威嚴的帝王,此刻發冠散落,明黃的龍袍染滿塵土和深褐色的血汙。
他手持長劍,站在已然起火的宮門前,將母后牢牢護在身後。
母后臉色慘白,髮絲凌亂,鳳眸中含著她從未見過的驚痛與決絕。
“陛下……”母后的聲音在顫抖。
“別怕,凝兒。”父皇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
他回頭,深深看了母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沈稚歲看不懂的情緒。
下一秒,數支弩箭破空而來。
“父皇——!母后——!”
沈稚歲撕心裂肺地尖叫,猛地向前撲去,卻只撲到一片虛空。
她看見父皇用身體擋住了母后,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母后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緊緊抱住了父皇倒下的身軀。
更多的叛軍湧上,刀光落下……
不!不!不——!
沈稚歲渾身冰冷,巨大的悲痛和絕望像一隻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無法呼吸,心臟痛得快要炸開。
山河破碎,國破家亡。
她所珍視的一切,都在眼前化為灰燼和血色。
“歲歲?歲歲!”
急促的呼喚由遠及近,將沈稚歲從猩紅的噩夢中狠狠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