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歸途 也讓我騙你一次怎麼了……
馬車在路上跑了起來, 短暫的沉默過後,林盈側過臉問宋遷:“宋掌櫃,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和他的事情嗎?”
事已至此, 宋遷承認道:“從你第一次來回春館的時候,他就?都告訴我了。”
“你和他也早就?認識了嗎?”
“早在他幼時, 我們就?相識了。”宋遷回答,“如今也沒甚麼不能?說?的了, 我本名宋時易,是顏大將軍的弟子,在顏家遇難時僥倖逃生, 不甘讓謀害顏家的人逍遙法外, 遂隱姓埋名來到京城伺機尋找證據,營救重章。”
“重章是他的本名?”
“是。”
“你們一直都在一同查案?”
“是。”
林盈心中的眾多細節漸漸拼湊起來:“所以他中毒的那晚是你和他待在一起?”
“是我,”宋遷答,“原本是想著若出了甚麼事可以彼此照應,沒想到被林姑娘察覺到了,我為了不讓事情敗露,這才急忙離開?。”
“後來來看?他的醫師也是你嗎?”
“是。”
原來是這樣。林盈點了點頭。
見她?沉默, 宋遷又道:“林姑娘,此前我們還沒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扳倒那些人,這些事情我未能?全都告訴你並非是故意矇騙。至於旁的,起初我確實是因?為重章所託照顧你, 但是你心地善良, 天資卓越,到後來,我是真?心願意助你。”
“我明白。”林盈回答,但她?看?起來仍然興致缺缺, 不像是放下了此事的樣子。
把宋遷送回回春館,林盈和顏復回了宅子裡。
這一路上,她?都安靜得?讓顏復心焦。
“盈盈……”顏復主動喚她?,“今日之事……我只是不知如何?開?口。”
“我若是你,我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林盈走在前面,顏復便跟著她?。只聽她?繼續道:“案子的事情你不能?說?,別的你也不能?說?嗎?你一直都在看?著我,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你卻不肯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顏復走近些,牽著她?的手:“盈盈,我知道我讓你擔心了,那時候我還很是糊塗,不知道你會那麼在乎我。”
林盈對?此並不買賬,將手抽了出來:“那你後來回京,把我帶回了這裡,就?這樣眼?看?著我一邊害怕你,一邊感激你的假身份,被矇在鼓裡甚麼都不知道?”
“盈盈,我知道我做得?太過火了,可是隻有這樣瞭解你的一切,我才能?確定我不會失去你……”
她?行至房中坐下:“那你夾在中間吃你自己的飛醋,也是為了瞭解我嗎?這樣戲弄我很有意思嗎?我是你的玩物嗎?”
顏復行至她?面前,也不顧她?阻攔便直接跪下:“我絕無把盈盈當作玩物的意思……我只是想聽你說?在乎我,哪怕是騙騙我也好。”
林盈的聲音漸漸弱下來:“我現在是很在乎你,只要安靜下來,我就?總是想著你……”
顏復以為此言是和解的訊號,正要起身抱她?,卻聽林盈繼續道:“可如今知道了我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我要如何?確定我對?你的心意究竟是真?的,還是因?為你的誘導滋生出來的呢……”
顏復伏在她?膝頭:“盈盈,只要你愛我,無論你的情意發源於何?處,我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林盈垂下眼?,看?著此刻仰視著她?的顏復。
他斂去了平日裡那副沒個正形的模樣,只是仰著臉看?著她?,眼?裡映照出她?的身影。
他沒有再說?甚麼,就?只是看?著她?,眼?神中流露出惶惑。
他似乎和她?一樣,害怕聽到後面可能?會出自她?口中的任何?詞句。
林盈站起身,也把顏復拉起來,她?靠近了些,抬起臉親吻了他。
顏復很是意外,但並沒有錯開?,他堪稱乖順地看?著林盈輕柔地吻上自己的嘴唇,隨後也溫柔地回應了她?。
吻畢,林盈仍然保持著擁住他的姿勢,在他懷中宣佈:“江姑娘說?她?要出去遊歷,過幾日就?要動身,我想和她?一起去。”
顏復的身子一僵:“她?若出去一趟,沒有一年半載回不來的。”
“我知道。”
“盈盈,那你的鋪子怎麼辦呢?”
“有白朮和小豆呢,她?們如今都能?把鋪子料理得?很好了,鋪子裡賺來的銀錢我給她?們各自分了,她?們都很願意繼續幫我經營下去。”
“那林府呢?”
“府上你都料理得?很好了,能?乾的人又很多,原本也沒有多少家事落到我頭上,你不是也知道嗎?”
“那……我呢?”顏復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盈盈應該不是允許我跟著去的意思吧?”
良久,林盈才輕聲回答:“嗯。”
“江姑娘會功夫,而且一路上有江家的親衛隨行,我會很安全的。”林盈說?,“所以你能?不能?別讓人跟著我了?”
“盈盈,你是要離開我嗎?”
這句話?顏復問過林盈很多次,但是在此前,它從來不是作為一個真正的疑問由他說出口的。
“我不知道。”林盈誠實地回答,“我只是希望可以去沒有你的地方待一段時間。”
顏復閉上眼?深吸了口氣:“那你還會回來嗎?”
“如果我明白了我真?正的心意……我也許會。”
顏復摟著林盈的手臂緊了緊。
良久,他說?:“盈盈,我答應你。”
林盈抬起頭,看?向?他的目光中帶著探尋:“真?的?”
“真?的,這段時間裡我不會跟著盈盈,也不會過問盈盈的近況,至多請江家親衛傳訊於我,讓我知道盈盈是安全的就?好了。”
林盈似乎不甚相信:“如果你又是在假裝同意,其實偷偷跟著我,我真?的會發脾氣的。”
“我這次說?的是真?的,盈盈,我都已經失去你的信任一次了,我怎麼可能?還敢再騙你呢?”
“好吧,我相信你。”
“不過……若要我實話?實說?,如果你最後決定不回來,我會把你搶回來。”
林盈無奈地笑了起來:“這下我真?的相信你了。”
顏復看?她?笑了,緊繃著的神情這才鬆懈下來,也跟著她?笑:“那盈盈剛才說?相信是騙我的?”
林盈不予置評,只道:“你騙了我那麼多次,也讓我騙你一次怎麼了?”
“如果讓你騙幾次你就?能?原諒我,那你可以一直騙我,”顏復輕撫她?的臉頰,“我的家產,我的權勢,我的心,我的身,全都可以被你騙走。”
林盈攀著他肩膀,發力將腿掛到他身上:“這於我一點也不合算,它們本來就?都是我的了。”
顏復扶著她?後背順勢將她?托住:“盈盈說?得?一點不錯。旁的都沒用,那我只能?再多出點力了。”
與江清漣臨行那天,顏復送她?到城門。
他仔仔細細將自己為她?準備的衣食盤纏查了個遍,生怕有所遺漏。
林盈在旁邊都看?不下去了,拉了拉他:“好了,我都帶上了。”
“盈盈一去要那麼久,都帶上了我也怕不夠。”顏複道,“雖說?我答應了不去煩盈盈,但你若有甚麼需求,儘可以傳信找我要。”
江清漣那日之後還以為他們兩?個鬧翻了,聽到林盈說?要跟自己一同離京,更是為他們感到不妙。
然而今日看?著他們兩?個你儂我儂,哪有半點吵了架即將分居的愛侶的樣子?
看?著顏復恨不能?跟著她?們一道走了的模樣,江清漣也插嘴道:“你就?安心吧。我江傢什麼都不缺,凡是我有的東西,短不了你家林姑娘一點的。”
“江姑娘仗義,倒是我太愛擔心了。”顏復笑了笑,“好了,既然行囊已經準備妥當,那便動身吧,到了驛館,還請江姑娘派人傳信給我。”
江清漣一邊躍上馬車一邊回答他:“放心,這事我早跟我家每個親衛都說?過了,我們忘不了。”
顏復又看?向?林盈:“去吧,盈盈。”
林盈卻沒有登車,反而向?顏復邁近一步:“那日我還有一句話?沒有同你說?。”
“甚麼?”顏復知道再耽擱一會他恐怕就?捨不得?林盈走了,於是按捺著沒有往前走。
“我現在和從前不一樣了,如果我不想回來,我不會讓你找到我的。”
顏復不由得?失笑:“盈盈,這句話?似乎不大適合作為送別箴言贈給夫君。”
林盈看?著他壓根不當回事的樣子,癟了癟嘴:“這不是我的送別箴言……”
“那盈盈還想說?甚麼?”
林盈又上前一步。一個輕柔的吻落在顏復嘴唇上。
“這個如何??”林盈看?著他訝然的樣子,輕聲笑了起來。
“也不太合適,它讓我有點想現在就?違背諾言了,”顏復垂首也還給她?一個吻,“但我很喜歡,非常喜歡。”
兩?人都沒有再吻得?更深,似乎都意識到他們之間約定已經變得?搖搖欲墜。
顏復先退了一步:“盈盈,一路平安。”
林盈點點頭:“你也要平安。”
江清漣此前已經遊歷過一些地方,對?於各處的美?食美?景都頗為了解,帶林盈一路南下,遊玩了三個月餘。
一日林盈正和江清漣騎著馬,路遇一人行至近前。
“貴人,能?不能?賞我一口水喝?”
林盈勒馬看?向?說?話?者,那人衣衫襤褸,身上滿是髒汙,看?起來頗為可憐。
旁邊的侍衛看?向?她?,她?點了點頭,侍衛就?給那人倒了一碗水喝。
“謝謝,謝謝……”那人喝了水,這才抬起頭來。
看?到他的臉時,林盈心下一驚。
“你是當年住在京郊的林氏?”
那人沒想到在這裡還能?被人認出來,亦是一驚:“貴人認識我?”
他沒有認出她?。
是啊,她?如今面色紅潤,身體康健,早不是那個他們漠不關?心的,囿於高牆的鶯雀。
“見過幾面。”林盈問他,“你當年不是把女兒賣了,拿著錢去過好日子了嗎?怎麼如今淪落至此?”
“哎喲,哪有甚麼好日子可過呢?才剛走到臨縣,錢就?讓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給輸光了。”林氏嘆了口氣,“他說?是在賭坊遇上了個神運算元,把他的錢分毫不差地算沒了,我也不懂這些。總之他欠債太多,也讓人抓了去,這家裡就?剩我一個了……”
林盈原本只是無趣地聽著,唯獨聽到“神運算元”時神色一動,但林氏光顧著抱怨,自然也沒有留意。
說?完,林氏又乞求道:“不知貴人身上有無碎銀,可否看?在同鄉的份上,賞光給我些銀兩??”
江清漣聽了,知道林盈心腸好,想著她?大概是願意給的,但是又不想讓林盈太破費,於是自己抓了兩?個銅板就?想先過去,卻沒想到被林盈拉住了衣袖。
“我已經給過你了。”林盈平靜地說?。
林氏愣了愣,只當她?說?的是那口水,連說?了兩?聲“是”,窘迫地離開?了。
林盈並未多言,上了馬繼續同江清漣遊山玩水,可卻總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起在回春館,顏復給她?的三十兩?銀子。
宋遷說?那是顏覆在賭坊贏來的。
她?不願意要,顏復又說?這錢本就?是她?的。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
她?以為她?已經離顏復足夠遠了。
即使他已經不再像藤蔓一樣連綿不絕地纏繞著她?,她?也還是會在不經意間發現,自己身上仍舊有因?過度緊密貼合而殘留的印記。
入了夜,林盈敲響了江清漣的屋門:“江姑娘,遊覽完這裡之後……我可能?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你要回去了?好呀。”江清漣拿出一塊雕刻精緻的木牌,“這是我江家信物,你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就?拿著這個去找我們江家的駐軍。”
江清漣問也不問就?接受了,反倒是林盈愣了一下:“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
“那是自然,”江清漣笑了笑,“這世上的人有的喜愛遊蕩於江湖之間,有的喜愛紮根於心安之處,我知道你與我不同。我帶你出來,是看?你難過,陪你散散心,可真?要論起你的心安之所,還得?是你家顏大人的身邊吧?”
林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江姑娘看?我看?得?比我自己還清楚……”
“這就?叫當局者迷嘛,”江清漣笑了笑,“那你要不要給顏大人寫封信,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林盈拿起紙筆,卻不知道該寫甚麼,思來想去,最後只寫出來一句“有些想你了”。
江清漣看?她?想了半天卻只拿來一張紙條,不覺有些好笑,不過這倒是很方便,她?直接捲起紙條塞進小紙筒,幫林盈把信鴿放飛。
把信寄回去之後,林盈又同江清漣四處轉悠了幾天。白日裡玩得?盡興,晚上亦沾枕而眠。
只是今日她?夢到了顏復。
她?都和他分別很久了,故而在夢裡也很清楚這是夢。可是當顏復牽著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懷中,她?還是不禁輕輕喚著他。
“夫君……”林盈輕輕念著,從睡夢中醒來。
天還沒亮,房裡黑漆漆的,她?翻了個身,想繼續睡。
卻聽見背後有人同樣輕言細語:“夫人有何?吩咐?”
林盈大驚,立刻回身,將那不明的聲源一腳踢下了床。
那人身形高大,但並未發力,十分順從地滾落在地。
林盈爬起身想往外跑,又聽地上那人悠悠說?道:“盈盈原來在武藝上亦有天賦,我此前竟從未留意過,真?是不應當……”
“是你?”她?終於認出了顏復的聲音,把他拉了起來。
顏復起身抱住她?,和她?一起鑽回了被子裡。
“你怎麼總嚇我……”林盈窩在他懷裡,氣鼓鼓地質問。
顏復蹭了蹭她?發頂:“本來想等?到天明的,可是兩?天兩?夜沒閤眼?,實在太累了,這才想找個地方先睡下。”
“那你也太會找地方了。”林盈輕哼一聲,但想到他應該真?的是一刻不停地奔來的,又沒那麼想和他計較了,“還早呢,快睡吧。”
“嗯,有盈盈在,肯定能?睡個好覺。”
晨光熹微,林盈在顏復懷中睜開?眼?。
他應當是確實太睏倦了,難得?比她?醒得?晚一回。
林盈從他的手臂裡鑽出來,輕手輕腳地收拾起行囊。
等?他醒了,他們就?要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