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公堂 這封信可是你當年所寫……
林盈早上?醒來?, 身邊那股熱源便不見了,但是床單上?的褶皺分明?像是有人躺過一樣。
她看了看半開不開的窗戶,便知顏復又?幹起翻窗的事情了, 又?好氣又?好笑,假作不知, 起身梳洗。
至於藥鋪。瞧著外面日漸暴烈的日光,林盈有了想法。
尋常百姓生?了病, 習慣去相熟的老藥鋪。想跟那些百年老字號爭搶看病抓藥的客人,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是她可以做些尋常藥鋪做得不多的業務,最好還是符合時令節氣的那種。
這不是正巧嗎?京城很快就要由春入夏了。
北方夏日悶熱, 蚊蠅繁多, 一到暑天,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都少?不得被蚊蟲叮咬之苦。
而她恰好讀到一則避瘟驅蚊的方子,用料算不得昂貴,卻對驅趕毒蟲,提神醒腦有奇效。
林盈當機立斷,趕製了不少?小?巧精緻的藥囊。
東西做好了, 怎麼賣出?去又?是難關。林盈站在門口,看著隔壁茶攤前排隊買涼茶解暑的人們,心生?一計。
她帶著白朮,找到茶攤掌櫃說了自己的打算, 又?送了茶攤掌櫃幾?枚藥囊, 讓他佩在腰間試用。
“姑娘這法子於我倒是沒甚麼損失,不過像你這樣賣貨我還是頭回見,你確定?能成?”茶攤掌櫃半信半疑。
林盈笑了笑:“試試便知。”
翌日,茶攤前依舊熱鬧。
林盈帶了小?豆一起, 上?街吆喝道:“請喝茶啦!請喝茶啦!”
白給的東西怎會沒人好奇?很快就有人來?問?是怎麼回事。
小?豆解釋道:“這叫避瘟驅蚊囊,是我們藥鋪自己制的藥,戴上?就能防蚊蟲叮咬了。今日買一隻藥囊,我們掌櫃就請你喝一碗隔壁茶攤的涼茶!”
那藥囊也?沒比茶水貴多少?,鑑於是買一送一的好事,有些人便試著買走了藥囊。
等他們把?藥囊戴上?,跟著貨船走了一趟滿是蘆葦叢的水道,發現?平日裡能把?人咬腫的毒蚊子竟然真的不敢近身時,不禁紛紛稱道。
一傳十,十傳百。不過短短七日,西街歸音堂的驅蚊囊賣得越來?越好,連帶著隔壁茶攤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江清漣也?來?幫忙,戴著那些藥囊,去那些高門貴婦跟前轉悠了一圈。沒過幾?天,歸音堂的門前不僅有尋常百姓,還停上?了達官顯貴的車馬。
又?忙完了一日,林盈揉了揉痠痛的手?腕,看著賬本上?的盈利,心下很是歡喜。她終於也?有了賺錢的本事。
收了攤,她回到了宅子裡,可行至門口卻覺得有些不對勁。
往日安靜的街巷裡不知為何?有不少?穿著甲冑的男子,但這和林盈見過的潛龍司的穿著並不相同。
高遠走在前面,對林盈說:“是御林軍的人,不知出?了何?事,我先去探探。”
然而為首的人似乎並不在意高遠的靠近,一見到她,就問?道:“這位夫人可是顏指揮使的正妻,林夫人?”
林盈愣了愣,點了點頭:“是我。”
那人又?道:“還請夫人同我們走一趟吧。”
高遠抬起手?擋在林盈身前:“你們這是何?意?夫人豈是你說帶走就能帶走的?你們如此行事,我家大人也?不會同意。”
“你家大人也?在陛下那裡呢,哪裡會有甚麼異議?”那人有些不耐煩地拿出?了一卷繡有金龍的卷軸,“此乃陛下的旨意,即刻召林夫人入宮,高大人要抗旨嗎?”
高遠仔細看過,還真是有皇帝親印的聖旨,上?面除卻說要求林盈前往,並無別的。
高遠受命保護林盈,自然不願讓她就這樣被帶走:“既如此,我與?夫人同去。”
“高大人,陛下只傳召林夫人一人,你是還沒看明?白嗎?”
林盈深吸了口氣,明?白無論皇帝傳召所為何?事,自己今日定?然不能不去了,於是對高遠輕聲道:“無妨。”
等他們走了,目睹了全程的白朮問?:“高大人,你可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大人沒有回來?,此事有些蹊蹺。”
白朮想了想:“你能不能帶我去都督府?夫人對江府有恩,若大人與?夫人有難,也?許可以求助他們。”
高遠點點頭:“有理?,姑娘隨我走。”
林盈一路被帶到了皇城,這還是她初次踏足這裡。
她試著問?了問?為甚麼要帶她來?,顏復是不是有甚麼事情,但是御林軍三緘其口,她甚麼也?問?不出?來?。
這些日子她白天沒怎麼和顏復說過話,只有晚上?會例行公事地拒絕讓他進門,然後等著他自己翻窗進來?。
對於顏復身上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她完全沒有任何?思路。
她左思右想,一直到踏入大殿。只聽內侍高喊一聲:“林夫人到——”
林盈垂著眼眸步入正殿,她穩住因緊張而顫抖的身子,規規矩矩地俯身叩拜:“民女林氏,叩見陛下。”
皇帝回她:“平身,抬起頭來?。”
林盈這才?緩緩直起腰,抬眼看向?周遭。在她面前,一左一右正是田卓與顏復二人。
皇帝身子微微前傾,修長的手?指從御案上?拈起一封已經有些泛黃的信紙。
“林夫人,”皇帝的聲音喜怒不辨,“田愛卿方才?呈遞了這封信,朕且問?你,這封信,可是你當年所寫?”
林盈不知是何?信,因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等待著信紙被拿到她面前。
然而還沒等宦官行至她身邊,顏復就上?前了半步:“陛下,此信既未畫押,也?無指印,如何?能斷定?是我夫人所寫?若真如田大人所說是我夫人狀告逆黨所寫,那為何?當年未曾開庭審訊?若這信乃是田大人偽造,也?並非不可能。”
“當年李家名聲在外,許是經手?官吏認為此信乃是誣告李家才?按下的也?未可知。”
田卓差人呈上?來?一張方子,其上?正是林盈這些時日寫給病患的方子,沒想到卻被他蒐羅來?了。
田卓發問?道:“此藥方乃是林夫人親筆所寫,其上?字跡與?信箋上?極為相似,顏大人,這樣你還有甚麼好辯駁的嗎?”
“田大人既已知我夫人平日寫字的字跡,仿製字跡也?並非不可能吧,不就是與?我夫人一樣的字跡?我亦可以寫就。”
顏復走到案前提筆,信手?寫了幾?句信上?字句,讓人呈上?去給皇帝看。
皇帝甚至無需細細比對,便驚歎道:“果真一模一樣,且這與?你平日裡的字跡確實有所不同。”
田卓並不知顏復還有模仿字跡的功力,始料未及,但他反應也?很快:“既如此,這信是顏大人自己寫就,再以旁人名義上?交的也?未可知。”
“如此一來?,顏大人的目的更是令人膽寒,興許他早就謀劃好了這一出?弒父娶母的計策,栽贓李家毒害自己,又?將林夫人撇得乾乾淨淨。此人所言不足為信啊!”
弒父娶母?
林盈忽然明?白了那封信是甚麼信。
她這一輩子也?沒寫過幾?封信,涉及案情,又?能被官府所得的就只有那一封了。
卻見林盈深吸了一口氣,高聲打斷了田卓的控訴:“陛下,可否讓民女一觀?”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就連對顏復的任何?回應都處變不驚的田卓臉色也?愣住了。
林盈居然能說話?
上?次宴席,她明?明?還是個啞女。
皇帝臉色亦微微一變:“海棠宴上?,林夫人還不能言語,如今才?不過月餘時間,你怎麼又?突然可以發聲了?”
“陛下明?鑑,民女並非天生?殘疾,而是三年前被人毒啞的。”林盈答道。
皇帝一怔:“那毒啞你的人又?是誰?”
林盈答道:“毒啞民女的正是彼時的李家家主,李祿。”
皇帝問?道:“如此說來?,你確實與?李家有淵源?”
“民女不敢隱瞞,民女原本乃是李祿侍妾。但還請陛下聽我一言,”林盈道,“三年前,夫君遭到毒害,次日一早,李祿便命民女飲下毒藥,以此令民女口不能言,無法說出?真相。民女暗暗習字,只為了能讓真相大白,這才?有了這封信。”
皇帝又?問?:“你在信上?怎麼隻字不提自己被毒啞一事?”
林盈道:“此事在那封信上?未曾提及,因民女以為夫君已然遇害,民女亦有罪責,不願為自己辯駁。但民女所言句句屬實。”
聽了她的一番解釋,皇帝攔住了要去把?信給她的官吏:“且慢,你說顏大人遭受毒害,是如何?遭受了毒害?”
“李祿平日裡就百般苛待他,那日讓人謊稱他患了急病,無人送藥過去,民女彼時並不通藥理?,信以為真,卻不想送去的是一碗毒藥,釀成大錯。”
皇帝比對著信上?所言,點了點頭:“與?信中所言一致,那你的嗓子如今怎麼又?好了?”
“因為……”林盈側頭看了一眼顏復,“陛下可記得民女夫君回京之時向?陛下討要的還音草?民女日夜服用,這才?清除了體內毒素。”
“朕的確賞過他這味藥,這倒是有跡可循。”皇帝轉向?顏復,“顏大人,你方才?為何?極力否認此信乃是林夫人所寫?”
“回陛下,”林盈道,“夫君當初未曾與?民女有過私交,民女鳴冤之時他已離京征戰,不知道民女寫過此信。”
“臣的確不知。”顏復答,“徒增一封書信,臣以為夫人遭人構陷,一時情急了。”
“如今你二人已成婚數月,怎麼也?從未提起?”
顏復一時無言。
他從來?都只想按下投毒一案不提。
受人矇騙也?好,蓄意謀害也?罷,此事一旦見了光,林盈必然會被提審,他也?不能再用一個簡簡單單的,編造出?來?的身份將她救出?了。
他不能忍受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顏家滅門一事已經沉冤昭雪,他沒有辜負遇害的親人與?死裡逃生?的師兄。
至於他自己的過往,那些他不知緣由遭到的斥罵責打,那些他曾以為知書達理?便可換來?的虛妄溫情,所有的欺騙和利用,他願意吞吃入腹,再不提起。
只要能留她在身邊,讓他受過的苦痛成為永遠的懸案也?無妨。
他從前是這樣想的。
可林盈真正的想法,他卻從來?不知,也?沒有給林盈機會告訴他。
原來?她一個人唸了他三年,習字讀書,付出?如此多的日月,全都是為了替他求得一個公道。
林盈倒是沒有甚麼猶豫,率先答道:“民女當年人微言輕,信遞出?去後便再無音訊。民女本以為是信件丟了,這才?沒有提起過。可田大人今日拿出?了這封信,民女才?知道,原來?這封信並非沒有呈到官府,只是當初無人願為民女做主。”
田卓還要辯解:“這是因為……”
林盈卻越說越激憤,如同要把?多年以來?積蓄的話語一口氣全都說出?:“至於田大人所說的弒父娶母——民女是身不由己,被李府強買的侍妾,只比夫君大三歲,怎算得了人母?李祿並非我夫君的生?身父親,還毒害我夫君,怎配為人父?我夫君從未提及此事,不正因為他抄檢李家不是為了一己私慾嗎?”
皇帝擺了擺手?:“林夫人的委屈朕知道了,朕會著人調查你體內毒素殘留的情狀,若此事是真,朕不會追究你受人矇騙的事情。”
田卓見勢頭已去,只得順勢換了攻擊顏復的理?由:“若此事屬實,顏大人當初便更不該受理?李祿通敵叛國一案了。顏大人與?李祿私怨深厚,怎可說明?不是以公謀私?”
通敵叛國?
林盈不知李家倒臺的原因,只聽顏復偶然叫過他逆賊,卻沒想到他竟然真有這樣的罪。
她只能看向?顏復,不知他會作何?反應。
誰知顏復當即語驚四座:“我看田大人才?是以公謀私吧?你力證李祿無罪,是我構陷他,不就是想掩蓋自己同他一樣通敵叛國的事實嗎?”
皇帝也?未曾想到此事竟然會牽連到更為重大的案情:“你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