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我活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這麼周全、這麼討喜的閨秀!我們家小子真是撞了大運!”
說著就要摘手上那隻金鐲子,往薛安蘭腕子上套。
薛安蘭飛快看了祖母一眼。
見老人家含笑點頭,這才低頭抿嘴,紅著耳根接了過來。
接下來,她就坐在薛老夫人和莫夫人中間看戲。
一個遞給祖母,一個捧給莫夫人。
屋裡的笑聲,一句緊似一句。
暖烘烘的,滿是喜氣。
樂雅跟著闌珊、雅楠站在廊下遠遠瞅著。
原來小姐不是賭氣認命,是真心實意點了頭。
這就齊活了,再圓滿不過。
樂雅識文斷字,聽戲不是光圖熱鬧,能咂摸出詞句滋味。
慢慢也就入了神,連廊柱上新糊的桃花紙都忘了細看。
可人有三急。
她跟闌珊打了個招呼,兩人便悄悄退出院子,尋茅房去了。
從茅廁出來,風就跟刀子似的往脖子裡鑽。
樂雅立馬縮著脖子,用袖口捂住鼻子,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鼻尖泛紅,眼角沁出一點水光。
戲還沒看完呢,她一邊哈氣暖手,一邊跺著腳,打算趕緊溜回戲臺底下接著聽。
天冷得邪乎,她乾脆抄了條近道。
橫穿後巷那座荒了多年的破院子。
剛走到院牆根下,就聽見裡頭窸窸窣窣響。
樂雅喉頭一緊,嚥了口唾沫。
這院子不是常年落鎖、鑰匙都收在管事房裡的嗎?
今兒門怎麼虛掩著一道縫?
該不會是哪個小丫鬟捱了罵,躲這兒偷偷抹眼淚吧?
要擱黑燈瞎火的夜裡,她肯定掉頭就跑。
可眼下是大白天,太陽還老高呢,連影子都沒斜。
簷角銅鈴被風撞得輕響,遠處戲臺上鼓點正急。
今天可是老夫人過壽的大喜日子,誰哭誰倒黴。
要是被巡院子的婆子撞見,光是沖喜不吉這四個字,就夠打二十板子。
樂雅自己屁股上還留著舊傷疤呢。
心一軟,想著進去勸一句也好。
她屏住氣,手剛搭上門板,吱呀一推。
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喘氣都忘了。
大冬天,地上鋪著幹稻草,一個女人躺在那兒,只穿著單薄貼身的小衣,外面胡亂裹了件男人外袍,頭髮散著,臉上糊著汗和淚,狼狽得不像個人樣。
但這還不算最嚇人的。
真正讓樂雅腿肚子發軟的,是她身下那一片刺眼的紅。
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把底下稻草全浸透了。
她剛想喊人,眼睛往上一抬,渾身一抖,脫口就叫了出來。
“墜兒?!”
“你……你怎麼在這兒?!”
樂雅腦瓜子嗡的一下。
早上還在壽堂磕頭唱賀詞呢,明明還想起墜兒來著,說她這幾天怎麼沒露面……
怎麼一轉眼,人就躺在這漏風的破院子裡,滿身是血?
墜兒眼皮掀了掀,喉嚨裡擠出嗬嗬兩聲。
“樂……樂雅……瞧我這樣兒……你心裡,挺舒坦吧?”
“出啥事了?我馬上去請大夫!”
她跟慧湘是不對付。
可真沒盼過她遭殃,更沒想過會慘成這樣。
樂雅站在廊下,指尖掐進掌心。
她盯著慧湘青白的臉,嘴唇翕動幾下,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突然她一拍腦門,急得聲音劈了叉。
“五公子呢?我去二房找他!馬上!”
她轉身就要邁步,腳底打滑了一下,又急忙穩住身子。
話音剛落,慧湘就艱難地晃了晃腦袋。
一隻手哆哆嗦嗦伸出來,死死攥住樂雅袖子一角。
“別找了……沒用。弄成這樣的人……是二奶奶。”
“五公子來了?也沒用。”
她仰著臉,望著天上灰濛濛的天,嘴角扯出個笑。
“我在五公子屋裡才幾個月,人家早添了新的人。他哪還記得我啊?”
樂雅聽見二奶奶三個字,腿肚子直打晃。
“慧湘,到底咋回事?!”
她俯下身,手按在慧湘肩膀上,想扶她坐正些,卻發現那肩骨硌手。
“你是去伺候五公子的,又不是去二奶奶跟前當差,她為啥盯上你?”
樂雅的聲音繃得極緊。
慧湘氣若游絲,一字一頓。
“她是五公子親孃,還是嫡母。他說一,她不許二。”
說完這句話,她偏過頭,咳了一聲。
“我有了身子……可五公子還沒娶正房。二奶奶說,這胎壞了二房風水,壓了門楣運勢。”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空蕩蕩的。
“五公子……也勸我把孩子打了。”
“不止這些……他屋裡的琳琅、闌珊,天天盯著我肚子。見我先懷上,就往我飯裡下東西……”
樂雅這時才注意到,慧湘的肚子鼓得厲害。
慧湘咧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身子底子硬,二奶奶塞給我的打胎藥,沒把我肚裡的娃一下整沒。最後……是幾個婆子,掄著棍子活活砸下去的。”
那一棍子砸上來,疼得鑽心。
棍子帶起一股腥風,撞得她眼前發黑。
她盯著自己癟下去的肚子,忽然就明白過來了。
孩子不是流了,是被人一棍一棍、硬生生從她身上撕下來的。
這一下,她連最後一口氣也提不住了。
那可是有溫度的一團小生命啊!
最開始,她還偷偷掐指算過。
等孩子生下來,自己就能抬成五公子的姨娘,穿金戴銀。
可現在,她連多活三天都不敢想。
到最後,蹲在她跟前、攥著她手的人,居然是從前在凝芳院裡,她最瞧不上眼的樂雅。
樂雅跪坐在地上,一手託著慧湘後頸,一手死死攥住她左手腕。
“慧湘,你別說話!我這就跑去找大夫!我去求三小姐!”
樂雅話沒說完,眼淚就噼裡啪啦往下掉。
記得夏天那會兒,慧湘還穿著新緞子衣裳,叉著腰堵在花房門口,下巴揚得老高。
“樂雅,你等著,我馬上就要去五公子院裡當人上人了!”
那時日頭正毒,蟬聲嘶鳴。
這才幾個月?
連半年都沒到。
慧湘一把攥住她袖子,指甲都泛白。
“樂……樂雅,別走。”
她聲音嘶啞。
“以前對你不好,是我瞎了眼。要是能重來……我寧願一輩子守在三小姐院子裡掃地、澆花……可三小姐,怕是早嫌我髒了,這輩子,我也再也見不著她了……”
樂雅站起來想衝出去。
剛轉身,就看見院門口又擠進來三個人。
樂雅認得她,是五公子跟前的闌珊。
闌珊連看都沒多看慧湘一眼,眼皮都沒抬,張口就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