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沒說清,規矩先定死。
可轉頭又想到自己現在啥身份,連抱怨都不敢大聲,只好悶頭趕路。
憫枝早等在院門口,見她回來立馬迎上來。
“樂雅,大公子叫你過去,聊啥了?”
她伸手要扶,樂雅卻側身避開了。
樂雅把剛才那檔子事竹筒倒豆子般倒出來,語氣又衝又委屈。
“他說讓我每天早上送他出門,還得站在大門外頭盯到他拐過街口才算完!進府門都不許我進!”
話剛出口,喉頭一緊,她嚥了口唾沫,把後面半句硬生生嚥了回去。
憫枝一聽,眉頭直接擰成了疙瘩。
“哎喲……這話說得可新鮮!咱們大公子從前從沒這麼幹過啊!”
她下意識攥住帕子,聲音壓低了些。
“上回三少爺出門,貼身小廝送至垂花門就折返了。”
聽上去確實挺橫。
上個值,丫鬟還得當門神使喚。
離得近點都不行,聽著像拿人逗悶子。
正巧璟才晃悠路過,聽見了,當場咋舌。
“樂雅,你沒聽岔吧?大公子真甩出這話了?”
樂雅白他一眼。
“我耳朵都豎著呢,字字聽得清!你不信?晚上文霖回來你自個兒問他!”
璟才偷偷瞄她一眼,心說。
得,文霖沒瞎說,這姑娘脾氣是硬,嘴也利索,挨訓都能反嗆。
往後這閒雲院,怕是要天天有戲看了。
憫枝拉著樂雅的手腕進了秋水堂底下,聲音放得又軟又緩。
“大公子不是刻薄人,你別光想著今兒這事是折騰你。說不定……是你跟我不太一樣,將來路數也不同。”
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他挑人,向來不按舊例。”
她是想勸兩句,話剛起個頭,抬眼就見樂雅臉刷地白了。
憫枝這才猛地記起來。
樂雅壓根不想留在這兒!
樂雅反倒先笑了下,低頭道:“憫枝姐姐待我好,我心裡都記著呢。這幾天要不是你手把手帶著,我怕早慌得踩錯三回臺階了。”
她心裡還鬆了口氣。
好歹不是單槍匹馬陪薛濯。
至少眼下還有個人照應,不至於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結果念頭還沒落穩,兜頭就是一記炸雷。
憫枝撓了撓鬢角,乾笑道:“下個月起,我也得挪地方了。”
樂雅腿肚子一軟,差點沒站住,身子晃了一下才穩住,嗓子眼發緊。
“憫枝姐姐……你開甚麼玩笑?”
憫枝拍拍她手背,輕聲細氣地把懷孕的事說了,又笑盈盈寬她心。
“放心,等娃落地坐完月子,我立馬回來!大公子給我批了兩年假,我家男人也在府裡當差,婆婆身子骨硬朗,進城帶娃方便得很,估摸著用不了多久,我又拎著食盒來蹭你煮的綠豆湯啦!”
樂雅鼻子一酸,眼眶有點發燙。
過了好一陣子,才擠出幾句話,跟憫枝道喜。
她心裡頭其實挺懵的。
以後薛濯屋裡就只剩她一個使喚人了?
可憫枝要當娘了,那確實是大好事。
她再捨不得,也得笑著點頭。
她扯了扯嘴角,聲音有點發虛。
“我曉得了……就是擔心,單靠我一個,怕伺候不好大公子,心裡頭直打鼓。”
她說完頓了頓,喉頭微動,又補了一句。
“要是出了差錯,我可擔不起。”
憫枝像是想起了甚麼,話到嘴邊又頓了頓,遲疑著說。
“也不見得……就只留你一個。”
樂雅抬眼看著她,一臉納悶。
按理說,閒雲院內院從來就只有憫枝一個貼身丫鬟。
她來了之後,憫枝一走,那院子裡自然就空落落的。
她昨兒夜裡還琢磨過這事,翻來覆去睡不著。
憫枝剛想開口解釋,門口忽然來了倆姑娘。
巧得真不能再巧了。
“憫枝姐姐好。”
樂雅順著聲音望過去,只見兩個姑娘亭亭玉立站在臺階下。
她們都穿著嶄新的藕荷色比甲。
面板白、眼神亮,光是站著就透著一股子嬌氣。
其中一個身材圓潤些的,她認得。
頭回在花房上工那天,就在閒雲院門口撞見過,聽說叫清芷。
另一個卻完全沒見過。
瞧人家下巴微抬、姿態端莊,裙子上還綴著細細的小珍珠。
樂雅心裡立馬打了個問號。
這是哪路神仙?
憫枝皺了皺眉,先給樂雅介紹這倆人,然後才問。
“出啥事了?”
那個個子高挑、說話脆生生的瑞珠搶著答。
“憫枝姐姐,奴婢是武王殿下親自送來服侍大公子的!殿下當時還特意叮囑過,往後就跟著大公子身邊聽差。可現在呢?天天在閒雲院外掃地擦窗,連門檻都邁不進去!”
她側頭睨了清芷一眼,語氣更衝了。
“還得和她住一間屋!昨兒為了一小截線頭,她都能跟我嚷嚷半天!我正打算等大公子回來,好好跟他講講這個理呢!”
憫枝還沒開口,清芷啪地就接上了。
“你是武王送來的?我可是大奶奶親自指派過來的!”
她轉向憫枝,腰桿挺得筆直。
“昨兒壓根沒吵架!是她嫌咱們院裡的衣服太素淨,問我能不能去裁縫鋪訂兩套新衣。我照規矩說不行,她立馬翻臉!”
樂雅在旁邊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薛濯這日子,過得可真滋潤啊。
倆水靈靈的大美人往院子裡一擺。
說他風流,真不算冤枉他。
以前外院那些下人嚼舌根,說大公子清心寡慾、不近女色……
看來全是瞎傳。
人家這些年,明明活得挺自在。
憫枝揉了揉太陽穴,無奈道:“行了行了!打住!”
“大公子天不亮就出門當差去了,哪有閒工夫聽你們拌嘴?”
她轉頭看向瑞珠,語氣平靜。
“讓你先在外院做事,是大公子意思。你不是府裡的人,規矩得守,我也只能照辦。衣服的事,更不能亂來,府裡統一發,誰也不能例外。這事沒有迴旋餘地。你若有疑問,可以親自去問大公子。沒事的話,你們先回去吧。”
清芷點點頭,沒吭聲,倒是悄悄多看了樂雅兩眼。
那瑞珠斜眼打量樂雅兩下,語氣酸溜溜的。
“我聽說這丫頭跟我同一天進府伺候大公子,咋她就能天天往秋水堂跑,貼身幹活兒?我倒好,光掃地擦桌子,連門簾子都掀不著!”
“再說她那張臉……嘖嘖,又黑又糙,還老皺著眉,大公子圖啥呀?”
話裡火藥味兒十足,誰聽不出來是衝著人來的。
旁邊幾個粗使丫鬟都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