憫枝見了,也沒多問,點點頭就算默許了。
兩人給薛濯請過安,轉身就奔前院去了。
吉時一到,前院就站滿了人。
樂雅掃了一圈,沒瞅見幾個眼熟的面孔,乾脆縮在憫枝身後。
可她越老實,越往憫枝身邊靠。
反倒惹得那些外院丫頭頻頻扭頭瞄她。
“哎,那戴面紗的是誰啊?該不會就是大公子剛收進琉璃院的那個吧?”
“裝啥清高啊,捂得嚴嚴實實的。”
“莫非只許大公子瞧,咱們連看一眼都不配?”
“八成就是她。聽說臉上劃了道口子,要真醜得沒法見人,大公子能親自去撈?”
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起勁。
好在臉罩著紗,不然她這會兒臉早就燒透了。
憫枝側過臉。
“別慌,當初老夫人把我派到閒雲院,她們也是這樣盯我,盯幾天就散了。”
樂雅心裡也想照著這話寬自己心,可嘴上沒說,心裡卻清楚。
她跟憫枝壓根不是一回事。
憫枝是老夫人親點、正正經經送來的。
她呢?
是被薛濯從琉璃院刑房裡直接拎出來的。
眼下這些人嘴上客氣,背地裡怕早把她當成了攀高枝使絆子的主兒。
被這麼多雙眼睛偷偷打量,樂雅腳底板都發燙。
“來啦來啦!新姑爺到啦!”
不知哪個丫頭突然跳起來喊了一嗓子,樂雅立馬抬頭望過去。
莫侍郎家那位公子,一身大紅喜袍。
單看模樣和氣派,跟三小姐站一塊兒,還真挺般配。
丫頭堆裡立馬炸開了鍋。
樂雅看著他被攔在垂花門外。
現場張口就來了三首催妝詩。
沒過多久,喜娘扶著安蘭小姐出來了。
樂雅一眼又看見了薛濯。
他今天穿了件淡青色寬袖長衫,腰間繫著白玉帶。
要是顏色再濃點兒,怕是要搶了新郎官的風頭。
只見他彎下腰,讓喜娘和雅楠把安蘭小心託到背上。
然後穩穩當當,一步步朝府門外的花轎走去。
樂雅就站在那兒看著,胸口忽然悶悶的,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上回薛濯硬生生掐斷安蘭對安武侯世子的念想。
手段是有點狠,動作也利落得不留餘地。
安蘭當時哭得幾乎昏厥,可此後再沒提過那世子一個字。
他確實是替妹妹打算。
等花轎一晃一晃走遠。
這場喜事對外院這些丫頭來說,就算徹底落幕了。
管事和集福堂的何媽媽接著就在前院撒起了喜錢。
銅錢嘩啦啦滾滿青磚地,叮叮噹噹撞著石縫。
樂雅也撿了幾枚,彎腰時裙角掃過地面。
她所有的錢,都鎖在包袱夾層裡的一個木匣子裡。
匣底墊著一層褪色的藍布。
樂雅蹲在屋簷下,把錢袋子倒過來抖了抖。
銅板叮噹響,一枚一枚滾落在手心。
她攤開手掌,一五一十全攤在手心數。
數完碎銀子,又一枚一枚摳著銅錢點。
憫枝瞅見了,噗嗤笑出聲。
“喲,你該不會真打定主意不幹這差事了吧?偷偷攢錢,就為哪天拍屁股走人?”
樂雅一愣,手頓在半空。
她飛快把銅錢攥進掌心,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府裡丫鬟分好幾類。
有生下來就在府里長大的,祖輩起就在薛家當差。
也有被人牙子推搡著賣進來的。
有的簽了就是一輩子,主家若肯開恩,臨老還能賞塊薄地養老。
真想脫奴籍出去單過?
只要手裡湊夠當初被賣進來價錢的三四倍。
再磕幾個頭、求幾句軟話,主子心情好了,說不定就點頭放人了。
慧琳當年三兩銀子進門,樂雅要是也這樣。
省個兩三年,攢夠十幾兩,託三小姐說句話,立馬就能扯了那張黑紙片,出門當自由人。
可她不是。
她是禮部黃冊上正經寫著名號的官奴婢。
哪怕薛濯願意抬抬手放她走。
只要皇上沒下旨赦免,這身份就跟烙印似的,生生世世都洗不掉。
她現在存下的這點小錢。
除了打聽阿姐到底流落到哪兒去了,根本派不上別的用場。
想到這兒,胸口堵得慌,連風都吹不透。
“憫枝姐姐這話可太嚇人啦!”
樂雅趕緊咧嘴笑笑,糊弄過去。
“我哪敢動那種念頭啊。”
說完還順手夾了塊糖醋排骨塞進嘴裡。
夜裡倒頭就睡,連夢都沒做。
……
第二天天剛擦亮。
樂雅就踩著露水跟在憫枝後頭,進了薛濯的院子。
她悄悄瞄了一眼。
大公子穿衣洗臉全是自己來。
可上回在弘安寺,他怎麼還非拉著她伺候寬衣?
薛濯瞥見她烏壓壓的頭頂。
這小刺蝟,總算收爪子了,安安靜靜蹲那兒,倒像只剛睜眼的奶貓。
他低低笑了一聲,臨出門前忽然點了點樂雅。
“你,跟我一道出去。”
樂雅猛抬頭,眼睛瞪圓。
憫枝衝她聳聳肩,肩膀一抬一落。
她只好硬著頭皮邁開步子。
他可是要去刑部當差的!
她一個小丫頭跟去幹啥?
掃地?遞茶?還是站門口數螞蟻?
數螞蟻還得蹲著,膝蓋怕是要磨破。
結果她猜岔了。
薛濯在國公府大門前停住腳步,叫她站定。
他斜睨她一眼,轉身上馬。
樂雅仰起臉,只見他坐在馬上,眼皮懶懶掀開一條縫。
“以後每天早上,你就站這兒送我出門。”
樂雅眨眨眼,沒反應過來。
他又補了一句。
“我就在這條街拐彎之前,你不許轉身回府。腳邁出一步都不行。”
樂雅當場石化,腿肚子一軟,膝蓋骨發虛,差點原地栽個跟頭。
薛濯低頭看她傻乎乎杵在那兒,眼神複雜極了,心裡直搖頭。
蠢得冒泡。
她自己也懵得不行,仰著脖子,結結巴巴問。
“那……那晚上……您回來的時候,奴婢……還得站在門外等嗎?”
薛濯本想說當然,話到嘴邊頓了頓。
想起自己常是申時回,有時拖到戌時才散衙。
天都黑透了,她若真守著,不知要凍多久,又咽了回去。
“晚上不用。”
“走了。”
他腰桿一挺,胯下那匹棗紅馬揚起前蹄。
馬身一晃,人影已掠過青石階沿。
眨眼工夫,就躥進薄霧濛濛的晨光裡去了。
樂雅站在國公府大門外,初夏的風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可她愣是站那兒好半天沒動彈。
直到薛濯人馬都跑沒影了,樂雅才狠狠咬住下唇。
她轉身一頭扎進府裡。
邊走邊在肚子裡翻來覆去罵薛濯。
這人怎麼張口就來?
不講理還帶理直氣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