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個兒也稀裡糊塗。
樂雅急得眼都睜圓了,跟受驚的小鹿似的。
“不是不是,你聽我說。”
雅楠卻把小手一擺。
“行啦行啦,我不問,我懂!”
“我跟你講過的你可記牢嘍,大公子家世清貴、模樣俊、本事硬,如今還破例讓你搬去閒雲院當差,這可是天大的抬舉,換別人做夢都不敢想!”
畢竟公子哥的心思就跟六月的天一樣,說變就變。
雅楠心裡清楚,樂雅不光生得周正、說話溫軟。
自從慧琳那檔子事後,更覺得她心眼實、骨頭正。
她只盼著這丫頭往後日子能穩穩當當、舒舒坦坦。
“你可得支稜起來!把他心給暖熱了,求他把你收進房裡!這事不能拖,越早定下越好,免得夜長夢多,旁人搶在前頭!”
“等我跟著小姐回了國公府,提起來都說我們院裡出來的姑娘,如今是大公子的人,多長臉啊!往後三小姐想辦點事兒,怕還得託你捎句話呢!”
眼看她說得越來越沒邊兒。
樂雅一個箭步撲上來,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樂雅柳眉一豎。
“打住!這話再敢說,我就堵著耳朵跑路!大公子、三小姐是親兄妹,我呢?一根草根兒都沒扎穩的粗使丫頭,連月例銀子都比不上二等丫鬟,你越說越離譜,小心風大閃了舌頭!”
雅楠嘿嘿一笑,衝她擠擠眼,眼角彎出個小鉤子。
“意思嘛……你心裡有數就行。”
她話音未落,又抬手撥開樂雅還按在自己嘴上的手指。
樂雅這才鬆手,又寒暄幾句。
彼此道了保重,才慢慢踱出了凝芳院。
人都走到岔路口了,樂雅乾脆懶得再掰扯。
這種時候突然開口說我對大公子半點意思沒有,雅楠只會當她犯傻裝矜持。
再說,她早說過好幾回,雅楠哪個字信了?
雅楠不信,她也不再多說。
她鐵了心要出府找阿姐團聚。
這輩子都不打算踏進薛濯的院子半步。
更何況人家薛濯哪回見她不是皺眉?
八成是嫌她礙眼,哪會存甚麼旁的心思。
樂雅甩甩腦袋,把雅楠那些話全抖落進風裡,吹得一乾二淨。
她剛離開凝芳院沒多遠,繞過假山進了後園。
抬眼就撞見一個穿翠青裙、身段纖細的丫鬟,韻寒。
樂雅腳步一停,腦子裡跳出南潯的名字。
韻寒瞧著她,眼神裡透出點無奈,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南公子本來打算自己來見你一面的。可你現在在大公子跟前當差,他怕自個兒露了面,反倒害你被盯上、惹麻煩,只好讓我代他跑這一趟,跟你聊幾句。”
樂雅一想到答應過南潯的事,心裡就發虛。
“韻寒姐姐,您說,我聽著呢。”
韻寒接著道:“公子讓我再問你一句,要是你鐵了心要走出國公府,哪怕你現在人就在閒雲院,他照樣會去找國公爺試試看,成不成另說。眼下嘛,就看你自個兒打的是甚麼主意。”
樂雅一下屏住了氣,胸腔裡的心跳驟然變重。
她不過是個低眉順眼的小丫鬟,連月例銀子都按最低等領。
南公子卻硬是把她的事兒當正經事擱在心尖上。
都到這份上了,還特意派人來聽她一句實話。
這人情,她真是還不起了。
她嘴唇微微張合,想脫口而出我想走三個字。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薛濯在後罩房撂下的狠話,一字一句都像釘子敲進耳朵裡。
集福堂那場鬧騰……
她越想越怕,怕自己一步踏錯,連累了南潯。
南公子是新科狀元不假。
可國公爺,到底是薛濯的親爹啊。
他一道手令,就能叫閒雲院所有灑掃婆子停差半月,更別說壓下一個奴婢的去留。
她聲音輕下去,帶著點澀意。
“南公子這份心意,我懂。可我現在……真不好接話。煩請韻寒姐姐轉告公子,讓他別掛念我,也祝他往後順風順水,步步高昇,心想事成。”
韻寒早料到她會這麼說。
靜靜琢磨片刻,臉上沒起波瀾。
“行,我回去準把這話原樣帶給公子。”
末了又補了一句。
“你在閒雲院,多留神,好好過日子。”
這話聽著貼心,其實也就是個場面話。
韻寒心裡門兒清。
自家公子才是頭等大事。
難得動回真心,偏撞上國公府嫡長子這條硬線。
她寧願公子趕緊翻篇。
天下好姑娘多了去,何必為一個丫鬟犯難?
再說,公子剛中了狀元,將來搬出去單過是遲早的事。
可跟國公府的臉面,半點也不能撕破。
國公爺如今還掌著吏部左侍郎的印,京中多少人盯著南家的動靜。
樂雅送走韻寒。
聽說南潯五天後就要搬出國公府,心底還真真切切盼著他好。
等她回到閒雲院,田媽媽剛好咳了一聲,抬眼看著她。
“樂雅。”
“大公子叫你過去。”
樂雅壓下心頭那點亂跳,蹲身應了個是,轉身就往秋水堂走。
她知道出嫁前最忙,特地挑了下午日頭還沒落山的時候,去了趟凝芳院。
結果一來一回,又和雅楠她們說了好些話。
抬頭一看,天都擦黑了。
她莫名有點怵。
晚上一個人去見薛濯,總有些慌。
大概……是因為禪房那天的事,還在她腦子裡打轉吧。
樂雅邁進秋水堂門檻,一眼就看見薛濯坐在案後,穿了件雪青色的袍子。
這裡是薛濯的地盤。
她一進門就嗅到他衣料上飄來的清冷氣息。
三小姐屋裡燻的全是姑娘家愛聞的甜香,甜甜膩膩的。
冷不丁換到這兒,她鼻子都跟著發懵,渾身不自在。
她垂著眼,燭光映著脖頸一小片細皮嫩肉。
“大公子,您找奴婢有事兒?”
薛濯連眼皮都沒掀,只懶懶道:“去,給我泡杯茶。”
樂雅轉身出去,沒一會兒端回一杯紫筍。
這茶她小時候就常泡。
爹爹喝慣了她手上的火候,誇她水溫掐得準。
哪怕薛濯真想找茬,對著這一盞茶,也實在挑不出毛病。
“大公子請用。”
她沒忘自己現在是丫鬟,不是閨中千金。
剛一彎腰遞茶,腳底一滑,半杯茶全潑在他袖子上。
她當場僵住,臉刷地白了,膝蓋一軟,咚地跪實了。
“大公子饒命!奴婢……真不是故意的!”
好在天兒還涼,又趕上夜裡。
茶剛出壺,溫溫的,能入口,不算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