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雅拆開暖兒塞來的布包。
針線、銀角子、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之前主子賞的荷包。
她眨眨眼,目光落在窗縫漏進來的那道光上。
光裡浮著細小的灰點兒,飄來蕩去。
像她此刻的心氣兒,落不了地,也飛不起來。
真就這麼定下了?
往後日子,都得守在薛濯身邊?
她還記得臘月剛進國公府那天,凍得手指發僵,卻一心撲在討好薛老夫人上。
想著伺候好了,將來也能有點倚靠。
結果呢?
昨兒那一場,直接把她拍醒。
薛老夫人再慈和,也不可能讓跟薛濯扯上關係的人,再踏進她眼皮子底下。
別說以後。
這輩子,那扇門,怕是再不會為她開了。
那她還能圖啥?
討好薛濯?
指望他哪天心一軟,給她寫張放奴文書?
也不是沒看過他怎麼對憫枝。
再說,他是太子眼前紅人,宋家那案子,說白了就是站錯隊、失了勢,又沒造反、沒殺人,不算死罪。
可爹被判流放三十年……
她不想下半輩子,連爹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三十個寒暑,三千六百多個日夜。
她不敢細算,只知自己才十九歲,而爹已年過五十。
可真要天天琢磨怎麼哄他開心?
樂雅心裡直打鼓。
她坐在窗邊小杌子上,手裡捏著半截沒繡完的帕子。
薛濯是誰?
是府里正經主子,是手握她賣身契的人。
哄他開心。
這話聽著就虛飄,可又實實在在壓在她肩上。
她壓根兒沒侍奉過男主人。
分寸這東西,比繡花還難拿捏。
樂雅扶了扶額角,只覺腦袋嗡嗡響,眼前一片霧濛濛的。
太陽穴突突跳著,眼皮也有些發沉。
屋外蟬聲一陣緊似一陣,可她耳中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
安蘭小姐出嫁頭天。
樂雅準時戴上青紗帷帽,跟憫枝打了個招呼,就往凝芳院去了。
辭行謝恩。
帷帽垂下的青紗微微晃動,遮住她半張臉。
憫枝先去問了薛濯的意思。
他點了頭,這事就算準了。
樂雅本來壓根不想捂著臉,可轉念一想。
安蘭小姐後天就要出嫁了,自己這臉還沒好利索。
萬一嚇著新娘子,多不吉利啊?
乾脆把疤遮嚴實了更妥當。
昨兒傍晚,雅楠拿新熬的蜂蜜膏給她敷臉,她對著銅鏡照了又照。
左頰那道淺褐色的舊痕雖淡了。
可湊近了看,邊緣仍泛著微紅。
今早起床,她又抹了一層薄薄的鉛粉,可光線下還是掩不住。
她不想讓喜氣衝撞了吉兆,也不想被人指指點點說晦氣。
剛踏進正房門檻,她就趕緊低頭,規規矩矩朝上頭磕了個響頭。
她不敢抬眼,只盯著自己膝前那一小片磚面。
“奴婢樂雅,來給三小姐磕頭辭行,謝您這些日子的恩情。”
她說完後停頓了一息,才繼續往下講。
“在凝芳院住的這大半年,全靠三小姐照拂。聽說您明日就要嫁人啦,祝您和莫公子甜甜蜜蜜,日子過得比糖還稠!”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又叩了一次首。
薛安蘭坐在主位上,穿著件淺金夾桃紅撒花褙子。
頭髮挽成個鬆鬆軟軟的慵妝髻,嘴角帶笑。
她接過雅楠遞來的梅子茶,小啜一口,唇色更顯潤澤。
可一瞅見樂雅,她臉上也微微僵了一下。
但人家是主子,哪能跟丫鬟面面相覷幹發愣?
眨眼工夫,嘴角就又揚起來了,笑得溫柔又體面。
她放下茶盞,抬手示意雅楠扶樂雅起身。
“快起來,地上涼,別跪壞了膝蓋。”
“我今兒早上還跟雅楠說呢,你這丫頭最懂禮數,今天肯定得來露個臉。”
雅楠立刻笑著應了一聲。
“可不是嘛,三小姐昨兒還唸叨您呢。”
樂雅眼簾低垂,心裡嘀咕。
那可不嘛,不來不行啊。
講情分,她是欠安蘭小姐救命之恩。
論規矩,她馬上要調去閒雲院,臨走不磕個頭,不是顯得她眼皮子往上翻?
凝芳院那邊也得說她不懂事。
薛安蘭抿嘴一笑。
“你呀,心腸實在。上回琉璃院那事兒純屬誤會,我那晚迷迷糊糊的,說話沒過腦子,反倒冤枉了你。今兒這點心意,你可別跟我客氣。”
說完就朝雅楠使了個眼色,雅楠立馬捧來個小匣子。
開啟一看,裡頭插著一支紅翡雕的鳳頭釵。
一看就不是普通丫鬟能碰的東西。
擱樂雅這兒,八成只能壓箱底吃灰。
樂雅一瞧,又想起墜子……
這兩樣東西,貴是真貴。
可怎麼都透著股說不清的味道,好像暗地裡都跟薛濯搭上了線。
心裡念頭剛浮起來,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但她立馬打住念頭,不想深究。
“謝三小姐厚賞!”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是打臉了。
等於告訴安蘭小姐,我還記仇呢,您那晚的話,我一個字都沒忘。
安蘭小姐手頭一堆事,能抽出這兩句話功夫見她,已經算格外給面子了。
樂雅退下後,又分別跟闌珊、雅楠道了別。
雅楠一把攥住她手腕,拉到廊柱底下,壓低聲音開聊。
“你信不信?我就說你命硬福厚,壞事都能翻成好事!”
“大公子那可是天上掉下來的俊郎君,連眼睛都懶得往咱們這群人身上掃一眼的主兒,結果呢?為你彎腰抱人,走得飛快,跟趕著救火似的!你可千萬抓牢咯,哄他早些把你收了房!”
樂雅聽得一愣。
“等等……你說他為我折腰?”
雅楠兩眼一瞪,眨巴兩下,拍著胸口跟發誓似的吼出來。
“我親眼看的!那晚他一陣風衝進院子,二話不說蹲下來,一手抄你膝窩,一手託你後背,穩穩當當就把你抱走了!”
那場面,活像戲臺上唱的才子救佳人。
樂雅:“……”
原來……是這麼個折腰。
雅楠點點頭。
剛要轉身,忽地像被誰在腦門上敲了一棍子似的,猛地頓住。
“哎喲!你剛才叫誰名字來著?薛濯?!”
樂雅一愣,眨眨眼,對上雅楠那雙瞪圓的眼睛。
她也慌了,這哪能直呼啊?
甭管當不當差、在不在屋裡,公子爺的名號都得裹著敬意叫。
不然就是往鬼門關裡跳,死十回都不夠填坑的。
可她之前心裡老嘀咕薛濯這人難纏。
嘀咕多了,嘴皮子就懶了,順口就溜出來了。
雅楠倒先紅了臉,壓低聲音。
“真沒看出來,大公子對你這麼鬆快,連名帶姓都能喊?”
莫非……這就是戲文裡說的打情罵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