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閒雲院幹活,其實挺輕鬆的,三小姐是姑娘家,事兒多、規矩雜,可大公子是爺們兒,成天忙著公務,早出晚歸,你只要盯好兩個時辰就行。”
“白天他壓根不在院裡,你愛幹啥幹啥,只要別掀房頂、偷庫銀,哪還愁沒工夫發呆、繡花、打個盹兒?”
憫枝又補了句。
“你也別怨大公子。人家本意是想讓你自己想通,樂意留下幹活。往後你順著他點兒,日子比蜜還甜,這兒真挑不出半點不好。”
樂雅咬著下嘴唇,一言不發,牙齦都泛了白。
樂意?
他明明一個字都沒跟薛老夫人提,卻像早掐準了老夫人不會收她進集福堂。
昨晚上那副樣子,哄得她真信了。
結果今兒一大早,就只能灰溜溜縮回這閒雲院。
她太蠢了,竟覺得他身上有點人味兒。
等又被憫枝半拉半扶地拖進閒雲院大門時。
田媽媽、文霖、璟才仨人齊刷刷抬眼,臉上連一絲驚詫都沒有。
她腦子嗡的一聲,像光天化日下被掄了幾個大巴掌。
轉身撒腿就往憫枝後罩房裡鑽。
……
到了夜裡。
憫枝捧著薛老夫人託她轉交的匣子,去了秋水堂。
“老夫人賞了樂雅一盒養膚的膏子。東西沒明說,只交代讓樂雅一道給您捎回來。”
薛濯眼皮一抬。
“既然是她送,人怎麼沒來?”
憫枝含含糊糊。
“樂雅今兒身子虛,一回來倒頭就睡了。”
“奴婢明兒起就開始教她閒雲院的規矩。”
薛濯忽然嗤笑一聲,笑聲冷得掉渣。
“你說,她從集福堂回來那會兒,臉是甚麼樣?”
憫枝渾身一僵,想起樂雅哆嗦著說不如跳湖乾淨時的慘白臉色,後脖頸直冒涼氣。
這話,死也不能吐出來。
她趕緊賠笑。
“興許是嚇懵了,一路眼神都直愣愣的,也可能是臉上傷口又疼,奴婢瞧她夜裡翻來覆去睡不實,畢竟才十六七歲,小丫頭片子嘛,過兩天緩過來,準來給您磕頭謝恩。”
薛濯一聽就懂。
全是粉飾太平的場面話。
“行了,退下吧。”
憫枝腳底抹油,悄悄溜了。
薛濯用指節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目光落到那隻擱在案角的匣子上。
頓了頓,伸手掀開蓋子。
裡頭沒金沒玉,只躺著一本小冊子。
他隨手一翻,漫不經心掃了幾眼,手猛地一頓。
竟是本春宮圖冊。
翻開第一頁,滿紙都是密密麻麻纏繞的圖畫。
他親奶奶……該不會真以為他二十年沒碰過姑娘,是身子出了毛病吧?
第二天太陽剛爬上屋簷。
閒雲院門口就站了個樂雅壓根沒想到的人。
暖兒。
“樂雅,你在三小姐那兒用過的物件,我都給你打包拎過來了,你瞅瞅,缺啥不缺?”
暖兒年紀不大,估計還是頭回踏進閒雲院,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眼珠子直打轉。
這時候後罩房裡就樂雅一個人,憫枝早出去了。
她半靠在炕上,小臉慘白,臉上糊了一層厚厚的藥膏。
暖兒鼻子一酸,眼圈立馬就紅了。
樂雅見是她,總算抬了抬頭,撐著身子坐起來問。
“是……三小姐派你來的?”
一提薛安蘭,樂雅心裡就咯噔一下,五味雜陳。
在凝芳院待了大半年,三小姐對她真不算差。
可琉璃院那晚的事,她忘不了。
安蘭小姐盯著她時眼裡那股失望和氣惱,像刀子似的。
換作自己是主子,樂雅也懂那份難堪。
只是從此以後,再難像從前那樣,心無隔閡地喊一聲小姐了。
當然啦,她自己也沒全佔理。
暖兒搖搖頭。
“不是小姐吩咐的。是璟才哥,一大早就特意跑了一趟凝芳院,讓我今兒天不亮就把東西給你送過來。”
樂雅抿了抿嘴,默默接過包袱,沒吭聲。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她才忽然一激靈,手指迅速抬起,一把攥住暖兒的袖子。
“哎,對了!慧琳呢?她現在咋樣了?”
她醒過來腦子一直髮懵,差點把這事給忘了。
暖兒表情一下凝重起來,反過來攥緊她的手。
“樂雅,我來,其實真想跟你掏心窩子說幾句話。”
“關於慧琳……往後啊,你真別太心軟了。”
樂雅一臉懵,眼睛睜得圓圓的,茫然看著她。
暖兒語氣有點急,語速快了幾分。
“你想替她扛事、瞞真相,可她真遇上麻煩了,躲都來不及,哪還顧得上拉你一把?”
接著,她就把樂雅被押去琉璃院捱打那會兒,凝芳院後罩房裡發生的事說出來。
“慧琳這次真是過了頭!闌珊親眼瞧見她死死攔著我,不讓我去說實話。所以闌珊後來乾脆沒替她求情,雅楠那邊也嫌她做事太絕,懶得搭理。”
“可三小姐心善,到底狠不下心打死她,第二天天剛亮,就叫人把她趕出府了。”
樂雅聽著聽著,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暖兒急了,攥著她的手更緊了。
“樂雅?你還好吧?”
她還沒跟樂雅提過,慧琳被轟出府那會兒,哭得鼻涕眼淚糊一臉,小產又沒捂好身子,血流了一路。
這身子骨,怕是早給毀了。
她把這份差事看得比命還重。
眼下這樣,反倒成了最狠的報應。
不過話說回來,好歹人還活著。
樂雅低著頭,眼睫毛輕輕顫了顫,抬手揉了揉眼角。
“我沒事兒,你講的,我都聽進去了。”
心裡當然不是不難過。
可更多時候,她自己都想咧嘴笑兩聲,笑自己傻。
倆人處了大半年,早不是點頭之交。
樂雅真拿慧琳當自家妹子寵。
有好吃的先留她一份,活兒重了主動替她扛。
以前爹常說,你待人掏心掏肺,別人自然也會把你放在心上。
她信了,信得特別踏實。
連大她六歲的阿姐,也老叮囑她。
“多笑笑,多幫把手,人心都是肉長的。”
現在樂雅慢慢咂摸出來了。
原來爹和阿姐覺得,那時候她才多大?
不過十一二歲,梳著雙丫髻,說話還帶奶氣。
有他們在前頭擋著風雨,擋著冷眼,犯不著早早學會防人。
可如今沒人替她兜底了,想明白點事兒,就得拿自己往牆上撞。
撞疼了,才知道哪塊磚是實的,哪塊是空的。
疼就疼吧。
反正皮糙肉厚,多撞幾次,也就認得路了。
暖兒又絮叨了幾句寬心話。
眼瞅著時辰快到了,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