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傷口養好了,妥妥是個水靈靈、招人疼的姑娘。
她早把孫子那點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可真等到他開這個口,愣是拖了一整年才鬆動!
要擱去年,這麼個手巧心細、又叫人看著就心軟的小丫鬟,要是自己提一句想留下,老太太準笑得眼角堆褶,立馬點頭答應。
她向來心疼底下幹活的人。
“你非要來集福堂,是不是……大公子待你太苛刻了?”
屋裡空氣一下子跟凍住似的。
青芽悄悄退了半步。
何媽媽垂下手,帕子攥成了硬邦邦的一團。
樂雅當場傻在原地。
這壓根不是她預想中該有的問法啊!
薛老夫人看她臉色白得像紙,反倒更奇怪了。
“到底怎麼了?是他對你不好?”
“還是,你壓根瞧不上他?”
別說還跪著的樂雅,連一旁站著的何媽媽和青芽都下意識收了呼吸,肩膀繃得死緊。
老太太平時多好說話啊,從不為點小事呵斥人,更別提動手罰人了。
可這回,話還沒落地,屋裡的風都跟著變了味道。
樂雅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硬是把打顫的腿和發虛的嗓子全按住。
她猛地記起來。
琉璃院那次挨板子,動靜太大了!
不光院裡幾個小廝丫鬟全看見了,三房那邊還有人特意湊近瞧熱鬧。
最後是薛濯親手把她抱回閒雲院的,眾目睽睽,誰不知道?
這麼一攪和,倆人就像被紅繩捆死了,甩都甩不掉。
府裡沒人再提她捱打的事,卻開始傳另一樁。
大公子親自抱人回院,路上連個攙扶的婆子都沒叫。
可這捆,是雙刃刀啊!
一面能護她躲過些麻煩,另一面呢,也等於給她腦門上蓋了戳,這是大公子的人。
薛濯是誰?
老太太最稀罕的金孫,整個薛家將來的頂樑柱!
而她算甚麼?
說瞧不上?
這話敢說出口,怕是第二天就被套麻袋扔出府去。
樂雅心裡涼得像浸了井水,眼瞅著老太太眉頭越皺越緊,只能擠出一點笑。
“大公子對奴婢再好不過了,奴婢萬萬不敢起那樣的念頭。”
“只是……”
奴婢不想攀高枝,就想安安穩穩端茶倒水。
後半截,死死咬在舌尖,一個字也不敢吐。
外頭陽光亮晃晃的,穿過窗格子照進來。
暖是暖,可曬在她身上,連一口順氣都喘不上來。
薛老夫人見她傻站著發愣,也不點破,反笑著彎下腰,拉起她的手。
“好孩子,你是有福氣的。”
薛老夫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樂雅的手背。
樂雅只覺手背一暖,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敢抽回手。
“濯哥兒瞧著冷冷淡淡,其實心裡有數。這些年,我可是頭一回見他對哪個丫頭上心。這副墜子,我送你的。”
薛老夫人語氣篤定。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別怕,他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
剛才那股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勢,好像壓根就沒存在過似的,全是樂雅自己嚇自己。
薛老夫人朝何媽媽眨了下眼。
何媽媽立馬掏出一對紅珊瑚耳墜,手腳利落地給樂雅掛上了。
何媽媽動作極快,沒等她反應過來,耳墜已妥帖垂在耳畔。
那珊瑚水靈靈的,顏色正。
襯著樂雅脖頸那塊兒細皮嫩肉,顯得格外亮眼。
可她剛從琉璃院出來沒多久,臉上還青一塊紫一塊的。
配上這麼扎眼的紅墜子,反倒有點不搭調。
薛老夫人像是這時才瞅見她的傷,猛地一拍大腿。
“哎喲!琉璃院那檔子事我全聽說啦!你這孩子咋這麼實誠?為個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針線房小丫頭,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說完又嘆了口氣,肩膀略略下沉。
“好巧,我這兒剛好剩一盒藥膏,我這把老骨頭用不著,就賞你啦!再讓何媽媽把你該帶的東西,和給濯哥兒的幾樣物件一塊兒包好,你順手都拎回去。”
何媽媽應聲轉身,腳步未停,徑直進了裡間。
薛老夫人則伸手從炕桌抽屜裡取出一隻烏木匣子。
開啟蓋子,裡面靜靜躺著一隻青瓷小罐。
畢竟要在大公子眼皮底下當差。
臉上不收拾清爽,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薛老夫人說完,便端起手邊茶盞,低頭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
樂雅腦子當場就空白了一秒。
回哪兒?
當然是閒雲院。
她知道答案,也知道這是唯一的答案。
可她早上踏出房門那會兒,壓根沒打算再踏回去。
這才過了不到一個時辰,她又得灰溜溜地回到薛濯住的地兒了。
集福堂外的梧桐樹影斜斜鋪在青磚地上。
風一吹,枝葉晃動,影子也跟著碎了又聚。
直到走出集福堂大門,她整個人還是懵的。
身後集福堂的朱漆門緩緩合攏。
那邊憫枝還站在屋簷底下等她。
一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裡頓時更不是滋味了。
憫枝本想迎上去,腳剛抬了一半,又收住了。
她也納悶,大公子模樣俊、脾氣穩、待下人也寬厚。
怎麼偏就這個樂雅,躲他跟躲鬼似的?
憫枝皺著眉,目光追著樂雅後背,一路送到垂花門那兒。
憫枝當然不知道,樂雅根本不是普通人家養出來的丫鬟。
可老天爺偏愛開玩笑。
別人削尖了腦袋想擠進閒雲院,擠破頭也輪不上。
樂雅使出渾身解數想躲開,卻一步比一步往裡陷。
真真是老天爺隨手抓了一把骰子,擲出了誰都料不到的結果。
樂雅一眼看見憫枝還在那兒候著,就知道她早猜到今天這趟集福堂不會白跑。
那昨晚薛濯當著眾人面突然開口點她名字,怕也是早盤算好了的。
她挨著憫枝往前走,心七上八下的。
眼前一陣陣發黑,咬了半天牙,才哆嗦著嗓子開口。
“憫枝姐姐……要不……我還是跳湖算了……”
憫枝嚇得猛一個激靈,伸手就捂住她嘴!
“這話誰面前都不能講!集福堂外頭還有眼線呢!”
樂雅只顧掉眼淚,啥也不接腔,兩隻手緊緊抱著兩個小木匣子。
袖子裡的手抖得停不住,眼角眉梢全是水汽。
輕輕一碰,淚珠子就往下滾。
憫枝嘆了口氣,輕聲勸。
“這話往後誰面前也別提,聽見沒?”
不過嘛,去大公子院裡當差,說不定還能多拿點月錢,犯得著跳湖嗎?
這話要是讓眼高於頂的大公子聽見,或者傳到護孫如命的老夫人耳朵裡。
樂雅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