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濯心裡冷笑。
這丫頭,真是喂不熟的主兒。
別人拉她一把,她記著一輩子。
到他這兒,救她兩次,倒像欠了她十吊錢。
他怎麼知道南潯的事?
等等,不對!
她跟南公子之間,清湯寡水,連手都沒牽過。
人家就是看她總捱罵受氣,實在看不下去,才隨口問了一句。
可這話,怎麼到了薛濯嘴裡,就活像她偷了國公府的金庫?
樂雅咬了咬下唇,把聲音穩住。
“大公子怕是誤會了。是奴婢嘴笨、做事毛躁,前陣子又惹惱了六小姐,正被人揪著罵呢,南公子恰好路過,才說了那麼一句。奴婢從來沒做過對不起三小姐的事。”
她的主子是三小姐。
不是她想另攀高枝,是三小姐自己從沒提過將來要怎麼安置她。
一個沒名沒分的丫鬟,誰能不慌?
誰敢不愁?
薛濯眯起眼。
“你的意思是,他提了,你沒應?”
她最後當然還是答應了南公子。
可現在薛濯冷不丁這麼一問,樂雅心裡直打鼓。
他到底知道多少?
說吧,怕露餡,不說吧,又像心虛。
乾脆把嘴一閉,裝啞巴。
薛濯嗤地笑了一聲,眉頭擰著。
“你倒說說,誰一次次把你從爛泥坑裡撈出來?忘了?”
話音還沒落,他已大步逼近兩步。
“我回回叮嚀,回回提醒,你當耳邊風是不是?”
“南潯不過多看了你兩眼,你就急吼吼貼上去?臉都不要了?”
他腦中一下閃出花朝節那晚。
燈籠映著人影,南潯和她並肩走著。
兩人戴的面具還都是鴛鴦樣兒的,瞧著就礙眼得很。
他早撂過話,等我回來,這筆賬咱們慢慢算。
“你們倆?金童玉女?你當自己是哪根蔥?”
樂雅胸口起伏得厲害,手在身側攥得死緊。
“大公子直說便是,何必把別人想得那麼髒?”
南公子每次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禮數週全得很。
反倒是他,老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這話,也太傷人了。
睫毛輕輕一抖,想起前陣子他叫人驗她清白那回事,臉上一陣火燒火燎。
既然照他說的,她甚麼也不配,那幹嗎還把她擱在閒雲院?
薛濯忽然伸手,兩指托起她下巴。
“我問你,今兒讓憫枝叫我來,到底圖啥?”
他心裡早盤算好了。
要是這時候她敢說一句我想跟南公子走,他立馬動手,掐斷這口氣完事。
死了清淨,省得天天糟心。
樂雅脊背一涼,哪聽不出這話裡的刀鋒味兒?
她愣了半晌,眼神空了一瞬,才慢慢咬住下唇,聲音發顫。
“奴婢……奴婢聽說三小姐要成親了。奴婢笨手笨腳,在大公子跟前老惹您不痛快。所以……想去老夫人那兒當差。”
眼下這關口,南公子三個字,提都不敢提。
薛濯指頭一收,力道加重。
“你既知道自己蠢,還敢去伺候祖母?”
“你是覺得她年紀大了,好糊弄?”
樂雅一怔,萬沒想到被自己話堵得啞口無言,嘴巴張了張,愣是沒擠出一個字。
誰知薛濯竟沒翻臉,反而鬆了手,嘴角扯出個笑。
“你想去集福堂?行啊,我成全你。”
樂雅猛地抬頭,眼睛睜得溜圓。
薛濯還是用那塊軟布裹著手指,一下一下慢慢擦著,語氣不緊不慢。
“臉破了,腿又沒瘸,下地走路總沒問題吧?那行,明兒天一亮,我讓憫枝帶你去集福堂。”
“至於祖母收不收你,可就看你自個兒的運氣了。”
樂雅盯了半天,還是沒瞅明白那到底是客氣還是挖坑。
心裡頭頓時一鬆,跟揣了只小雀似的撲稜撲稜直跳。
原來這位大公子也沒傳說中那麼嚇人啊!
她差點掀被子跳下床,真給他磕倆響頭謝恩。
只要薛濯不橫插一腳,老夫人一向心軟面善,肯定不會把她罵個狗血淋頭。
“奴婢謝謝大公子抬舉!!”
薛濯一聽這聲調兒,又瞄見她腫得像發麵饅頭的臉蛋上還硬擠出倆酒窩,眉頭當場就擰成了疙瘩。
哼,等著瞧。
出閒雲院的門?
門都沒有。
……
薛濯袖子一甩走人後,憫枝沒過一會兒就踩著步子進來了。
剛聽見大公子那番話,她還有點懵。
不是前兩天剛說好,讓她安心留在閒雲院當差嗎?
怎麼今兒一早又變卦,叫她送人去集福堂?
憫枝腦子靈光,轉得飛快。
她掃了眼樂雅那張眉飛色舞的小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左手。
琢磨兩三秒就全明白了。
再看這傻乎乎、樂呵呵的小丫鬟,她心裡忽然軟了一下,竟有點替她捏把汗。
樂雅一整晚翻來覆去睡不踏實,生怕薛濯早上反悔。
天剛矇矇亮就睜眼醒了。
等憫枝一梳頭洗臉,她就巴巴盯著人家。
憫枝瞧著想樂,還真咧嘴笑了。
她把帕子浸了溫水,擰乾,順手往樂雅額角按了一下。
“別瞪了,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可能自己想岔了?
這丫頭一看就是沒心眼兒的,說不定大公子就愛她這股子傻氣勁兒。
憫枝把帕子搭回銅盆沿上。
“昨兒大公子跟我交代過了。走吧,洗漱完我領你見老夫人。”
樂雅一聽,激動得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她趕緊換上身乾淨利落的青布裙,臉上藥膏抹得厚厚一層,低著頭,亦步亦趨跟著憫枝往集福堂走。
沒想到薛濯真沒食言!
這一路連個閒雲院的影子都沒見著。
順順利利進了集福堂,憫枝跟青芽打了聲招呼,兩人笑著說了兩句家常。
青芽目光往樂雅身上一落,帶著點打量的意思,隨後便伸手將她領進去了。
薛老夫人穿著一身檀香色褙子,正靠在窗邊的大榻上養神。
聽樂雅說完來意,眉毛一挑,有點意外。
“你想來我院裡當差?”
樂雅咚一聲跪在地上。
“是……奴婢知道自個兒笨手笨腳,也沒啥大本事。求老夫人給個機會。”
薛老夫人聽了,神色一下子變得有點古怪,下意識轉頭看向何媽媽。
何媽媽正站在屏風旁,手裡捏著一方素帕,聽見動靜便抬眼迎上去。
倆人眼神一碰,誰都沒吭聲。
何媽媽喉頭動了動,又把嘴閉緊了。
老夫人慢悠悠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
“先起來吧。”
她等樂雅撐著地站直身子,才又開口。
“抬起頭來。”
她上上下下掃了這丫頭一圈。
雖說眼下臉上帶傷、氣色差,可底子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