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一頓,心裡悄悄落下塊石頭,抬腳就朝薛濯待著的立雪堂去了。
憫枝剛從後罩房出來,穿過那扇雕花月洞門。
抬眼就撞見璟才領著個穿紫衣、梳雙丫髻的姑娘。
不是閒雲院外頭見過的清芷,是另一個人。
憫枝腳步慢了半拍,多盯了兩眼。
憫枝飛快在腦子裡翻了個遍。
真沒見過!
心頭立刻警鈴微響。
那姑娘倒是機靈,從璟才略顯僵硬的神態裡一下認出了她,當即福了一福。
“奴家瑞珠,給憫枝姐姐請安。”
憫枝眉毛一跳,視線唰地甩向旁邊的璟才。
璟才苦笑了一下,壓低嗓門。
“憫枝姐姐,這位是公子在徽州時,武王親自塞過來的歌女……聽說還是武王認的幹閨女瑞珠。”
“以後……大概要留在公子身邊做事。”
他後面的話沒說全,但憫枝秒懂。
大公子向來規矩得很,這麼多年,連丫鬟遞杯水都要隔條帕子。
也就前兩天破了例,點名讓樂雅過來。
可這位瑞珠不一樣。
頂著武王的名頭,帶著義女的頭銜,明面兒上,誰都不敢往外推。
憫枝心裡咯噔一下。
這事怕是早牽扯進朝裡的暗流了。
樂雅剛醒就急著見人。
瑞珠當日便搬進東跨院,兩件事撞在同一天,絕非偶然。
“那你先帶瑞珠姑娘逛逛院子吧,我這邊有點急事,得趕緊去見大公子。”
話音一落,她便繞開兩人,徑直往前走了。
璟才望著她背影撓了撓後脖頸,又瞄了眼身旁亭亭玉立的瑞珠,只覺頭皮發麻。
這瑞珠……到底算哪門子身份?
怎麼安排都不對勁啊……
誰愛幹這燙手差事誰幹去!
……
憫枝走到堂門口,輕輕叩了三下門。
裡頭傳來一聲進,她才扶了扶鬢角,緩步跨過門檻。
內室點著兩根蠟燭,光暈晃悠悠的。
薛濯穿了件白得扎眼的長袍,歪在書桌後面,手裡捧著本舊書,翻得漫不經心。
憫枝進門只掃了一眼,就垂下眼,聲音平平地開口。
“大公子,樂雅剛醒,說有要緊話,想當面跟您講。”
薛濯手指沒停,書頁翻得嘩啦一聲。
聽不出是聽見了,還是根本沒往心裡去。
憫枝頓了頓,忽然雙膝一彎,直挺挺跪了下來。
“奴婢……也有件事,得跟您稟一聲。”
這下薛濯才抬了頭。
他個子高,坐那兒也顯得肩寬腰窄。
院中風過,窗欞微響,他卻紋絲未動。
憫枝手心有點潮,指尖微微發黏,嗓子發乾。
“奴婢……前些日子查出來有了身子,估摸再過些日子,就得回鄉待產去了。”
“正好樂雅也進了閒雲院。要是大公子覺得她手腳勤快、人也機靈,奴婢這幾日就帶她把院裡各處都走一遍,把活兒一樣樣教清楚。等奴婢回來,再聽您吩咐。”
薛濯眯了下眼,眼瞼略垂,唇角略略往上扯了一下。
“憫枝,懷孩子是好事,你抖甚麼?”
她早就是正經成過親的人,生娃天經地義,又不像凝芳院那個莽撞丫頭,連懷了都不敢喘大氣。
憫枝悄悄嚥了口唾沫,喉間有些發緊。
“奴婢就是怕……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往後不能天天守在您跟前聽差,怕您嫌奴婢不中用,心裡不高興。”
她真稀罕這個差事。
閒雲院的掌事婢女,油水足、體面夠、清閒還多。
可眼下樂雅來了,而且……大公子看她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憫枝脾氣溫和、心腸軟,可又不是傻子。
飯碗擺在眼前,哪能不惦記?
再說,肚子裡這胎已滿三個月。
再過幾天換上薄衣裳,肚子一鼓就藏不住了。
所以剛才她在後罩房跟剛睜眼的樂雅說那堆話,聽著像安排,實則句句都在試水。
試樂雅的心,更試大公子的意。
薛濯盯著她看了會兒。
“憫枝,你是老夫人親手挑來的人,腰桿子不用這麼軟。”
憫枝猛地一怔,抬頭望著他。
薛濯接著說:“你可以安心回去養胎,兩年都行。只要你還想回來,閒雲院掌事這個位置,一直給你留著。”
憫枝眼眶一下熱了,伏下身,結結實實磕了個頭。
“奴婢謝過大公子!真的……謝恩!”
有這句話墊底,哪怕樂雅暫代了差事,等她抱著娃回來,也不愁沒地方落腳。
薛濯隨手把書擱在紫檀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衣袍下襬隨動作輕輕一蕩,邊往外走邊說:“走吧,人家姑娘等不及要見我,咱去聽聽她到底想說甚麼。”
樂雅現在就歇在閒雲院後罩房,挨著憫枝的屋子。
那屋子朝北,窗戶小,採光不算好,但勝在清靜。
閒雲院內院裡,一等丫鬟就憫枝一個。
所以那間後罩房,打從建好起,就只住她一個人。
那天樂雅被抬回來,薛濯二話沒說,直接把她安頓進這間屋子養傷,順帶也讓憫枝就近搭把手,照看照看。
憫枝把他送到門口,特別識趣,連門檻都沒邁,轉身就走。
樂雅正躺著發呆,盯著頭頂的素青帳頂出神。
門吱呀一聲推開,她猛地一愣。
還以為是憫枝查完崗回來,結果一抬眼,整個人僵住了。
“大公子?!”
這可是下人睡覺的地兒啊!
她以為自己得趕緊爬起來,去前頭廳裡候著回話。
哪想到他居然親自踏進這種地方?
薛濯袍子一掀,在她對面凳子上坐得穩穩當當。
他眼皮往上一掀,眼神直戳她臉上。
“有話,現在說。”
這丫頭每次見他,咋跟踩了燙爐子似的?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
樂雅慌忙撐起身子,身子歪了一下才勉強坐穩,嗓子還有點啞。
“奴婢……奴婢是來謝大公子救命之恩的。”
頭低得死死的,腦瓜頂烏壓壓一片。
薛濯啥也看不見,只能看見她後脖頸上細細的一層汗。
薛濯慢慢扯了下嘴角,聲音又輕又涼。
“睡了兩三天,腦子醒透了吧?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兒、是啥身份了吧?”
樂雅睫毛一抖,硬著頭皮抬眼。
她還沒開口提能不能放我走這幾個字呢。
他這語氣,怎麼倒像是她已經犯了天條?
那……這話,到底該不該往下接?
薛濯看著,鼻腔裡哼了一聲,燭光在他臉上跳,明明暗暗,瞧著有點瘮人。
“後悔了吧?當初沒答應南潯,跟他一塊兒溜出國公府?”
她臉唰地白了,眼珠子都忘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