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媽媽又是一哆嗦,後頸一涼,趕緊低頭應聲。
“是。”
她邊退邊琢磨。
早知道這姑娘最後還得貼身伺候大公子。
當初從琉璃院帶回來那天,直接住進來不就完了?
省得繞這麼大一圈,折騰兩回,還害得人嚇昏過去。
再一想,大公子如今都二十出頭了,她一個嬤嬤哪敢多問一句。
薛濯揮揮手。
“嬤嬤累啦,先回去歇著吧。”
這時候天都黑透了。
樂雅被嚇得魂飛魄散。
足足躺了兩天才喘上氣,今兒早上才算有點知覺。
薛濯斜眼掃了眼內室那層半垂不垂的紗簾,腦子裡卻全是文霖剛報來的訊息。
這倆月,府里居然鬧出這麼一出笑話。
頭回聽說這事,他還真以為這丫頭膽肥包天,真跟南潯勾搭上了。
他當時正批著幾份田莊賬冊,手裡的硃筆頓了頓,抬眼問了一句。
“當真?”
底下人不敢直視,只垂著頭,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茶已經涼了,他卻沒換,就那麼坐著。
後來一問,懷上孩子的壓根不是她,而是另一個小丫頭。
那小丫頭早被大奶奶的人帶走了,關在後角門一間黑屋裡。
他心裡罵她傻乎乎、心太軟。
可到底不放心,還是悄悄叫田媽媽驗了一回身子。
驗完之後,田媽媽只說了一句。
“氣血兩虧,體寒積瘀,身上沒沾過男人氣。”
他是高門大戶的嫡長子,就算暫時沒打算收房,身邊的人也得乾乾淨淨、規規矩矩。
亂七八糟的事,沾都不能沾。
憫枝早嫁了人,那是他特批的例外,不算數。
剛才他其實還盤算過。
要是樂雅真和南潯扯不清,他立馬讓人把她原樣送回琉璃院。
往後死活,全當沒這個人。
好在……她還算懂分寸。
那就留下吧,住閒雲院。
反正,有些事兒,還沒跟她好好算清楚呢。
……
樂雅是第三天中午才真正醒過來的。
窗外陽光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剛歪了下頭,左邊臉就像被無數細針扎著似的。
她想起來了。
自己被大奶奶那邊的人當成偷人的賤婢,硬說她懷了野種。
十幾板子下來,全招呼在臉上。
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現在肯定腫得沒法看。
屋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又陌生得很。
她睜著眼等了半天,才看見門口影子一晃,有人走了進來。
來人清秀溫婉,她認得,是閒雲院的憫枝。
憫枝一看她睜眼,明顯愣了愣,馬上走近幾步,笑得挺溫和。
“你可算醒了。”
她把手裡提的食盒放在床邊小几上
掀開蓋子,一股溫熱的米香散了出來。
樂雅嗓子幹得發緊,聲音又啞又劈叉。
“憫枝姐姐……我這是……在哪兒?”
她隱約記得昏過去前,好像聽見薛濯喊她名字。
“誰把你撈回來的?是大公子啊!這地方嘛,當然是閒雲院嘍。”
憫枝開口就潑了盆冷水。
樂雅臉唰一下更白了,像紙糊的。
憫枝歪了歪頭,納悶。
“咦?一聽在閒雲院,你咋跟見了鬼似的?”
“你從琉璃院抬過來那會兒,渾身都是傷,氣若游絲。大夫都說,要是大公子再晚去一炷香功夫,人就救不回來了。”
樂雅喉嚨發緊,半晌才擠出一句。
“我……當然謝大公子救命之恩。”
可心裡直犯嘀咕。
她可是三小姐身邊近身使喚的丫頭,又昏了兩三天。
怎麼凝芳院那邊連個問話的都沒有?
府裡規矩嚴,主子身邊的人病倒了。
按例該有管事嬤嬤來過問,再不濟也得派個小丫鬟遞個話。
可如今一點動靜也沒有。
她心口猛地一沉—,彷彿又捱了一板子。
憫枝眨眨眼,笑得輕軟。
“三日後就是三小姐大喜的日子啦。反正大公子早打定主意把你調來閒雲院,以後呀,你就在這兒當差,不用回凝芳院啦。”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今早田媽媽親自去凝芳院辦的交接,連鋪蓋卷都收拾妥當了。”
樂雅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手指摳進掌心,留下四道淺紅印子。
以後……真要留在閒雲院?
伺候薛濯?
那南公子呢?
她明明答應得好好的,等三小姐出閣就一起走!
委屈像潮水,湧上來根本壓不住。
得厲害,眼淚不受控地往下滾。
憫枝見她眼淚嘩嘩淌,愣住。
“哎喲,你這……是高興哭啦?”
她往前湊了半步,掏出懷裡的素絹帕子,輕輕遞過去,又抬手想替她擦一擦。
樂雅看著憫枝那張滿是關切的臉,嘴張了張,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人家擺明是來道喜的,意思是你總算熬出頭了。
往後進了閒雲院,那是穩穩當當的好差事。
可這地方到底算福窩,還是火坑?
現在誰也說不準。
薛濯至今沒納妾,也沒收過通房,更沒聽說寵信哪個丫頭。
樂雅過完年就琢磨自己將來。
先盤算著三小姐嫁人後,求薛老夫人收留,去集福堂做個清閒差。
後來又點了頭,跟南潯講好了,一塊兒離開國公府,給他當貼身丫鬟。
萬萬沒想到,最後落腳處竟是閒雲院,對著薛濯這位冷麵閻羅。
更要命的是,他還叫人驗她的身子……圖的究竟是啥?
田媽媽問話時眼皮都不抬,只甩出一句。
“大公子吩咐的,照實報。”
憫枝心善,看她哭得梨花帶雨,也摸不準她心裡想啥。
只當是姑娘家怕進狼窩。
她嘆了口氣,伸手拍拍樂雅後背,又低聲寬慰。
“別怕,大公子不苛待下人。”
她自個兒還偷偷樂了一下,轉頭又罵自己。
呸!
胡想啥呢!
大公子那是出了名的俊朗挺拔、端方守禮。
哪能跟那些混賬東西混為一談?
樂雅低頭擦了擦眼睛。
再抬臉時,那股子悽楚勁兒全收沒了,眼神反倒亮了幾分。
她輕輕拽了拽憫枝袖子。
“憫枝姐姐,我想見見大公子。”
這事,還真不難辦。
憫枝低頭瞅了她一眼,話到嘴邊又頓住。
“你這張臉……”
樂雅一怔,下意識伸手往臉上抹了把。
要是薛濯一瞧見她這樣,心裡直犯怵,當場打發她走人,那不正好?
大戶人家誰不是圖個順眼?
醜著點的,連端茶倒水都嫌礙眼。
“沒事的,憫枝姐姐費心啦!”
憫枝立馬點頭答應,轉身剛邁開兩步,又停住。
回頭瞥了眼床上那個蔫頭耷腦的小媳婦兒。